沈明珠把門拉開一條縫,周臨沒進來,只把一個油紙包遞過去。
「你上回說好吃的杏仁酥,我路過買的。」
沈明珠接過來,愣了愣:「你大半夜翻牆進來,就為了送這個?」
周臨沒答,只低聲道:「早點睡。」
他轉身就走。
「周臨。」沈明珠小聲叫住他。
他停住,沒回頭。
「明天,我還能見到你嗎?」
周臨的背影在廊下頓了頓,終於回了一句:「小姐想見,就能見。」
說完,他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沈明珠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手裡還熱著的油紙包,抿了抿嘴,小聲罵了一句:「誰想見了。」
她把門輕輕合上,背靠著門板,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
周臨從老宅回來,已經快四更。
他沒回自己屋裡,直接去了前院書房。
沈聽瀾正站在沙盤前,借著煤油燈的光,看洛城周邊的駐防圖。
聽見腳步聲,沈聽瀾沒回頭:「送到了?」
周臨關上門,站到離沙盤三步遠的地方:「小姐收了。」
沈聽瀾偏頭看了他一眼:「就這些?」
周臨面不改色:「小姐問,明天能不能見到我。」
沈聽瀾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上。
「你倒是敢說。」
周臨垂下眼:「少帥問什麼,我答什麼。」
沈聽瀾把手裡的小旗往城外西南角一插。
「城外大營這幾天有異動。」
周臨神色一凜:「那邊不是二爺的人在管?」
「所以我今晚叫你來。」沈聽瀾用指尖點了點沙盤上一片灰色區域,「沈聽山把二營的換防時間改了,沒經過我。」
周臨低聲:「二爺這是要動?」
「他沒那個膽子。」沈聽瀾冷嗤,「頂多是給趙敬亭留個空子。」
「那趙敬亭會咬鉤?」
沈聽瀾走到桌邊,從抽屜里抽出兩張電報,扔給周臨。
周臨接住,掃了幾眼,臉色變了。
「租界那邊,有人給洋行供了您的行程?」
「劉三送出去的。」沈聽瀾點了根煙,抽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周臨把電報折好:「少帥想怎麼做?」
沈聽瀾撣了撣菸灰:「讓他自己把尾巴露出來。」
他說完,看向周臨:「蘇軟那邊,聽到風聲了?」
「還沒有。」周臨說,「老趙嘴嚴,府里沒人敢多嘴,但明珠小姐察覺到了。」
沈聽瀾把煙按滅,語氣淡下來:「她倒是靈。」
「小姐其實很擔心蘇小姐。」周臨說。
沈聽瀾走回沙盤前,背對著周臨。
半晌,他才開口:「老太太給明珠看中了一戶人家。」
周臨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城南陳家,做綢緞生意,祖上出過舉人。」沈聽瀾的語氣里聽不出情緒,「老太太說過兩個月定下來。」
周臨沒做聲,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你怎麼不說話?」沈聽瀾回頭看他。
周臨抬頭:「少帥希望我說什麼?」
沈聽瀾重新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指尖,眼神銳利地掃過去,「在我面前,別裝。」
周臨與他對視兩秒,低聲說:「我不配。」
沈聽瀾「嘖」了一聲,把煙丟進茶盞里。
「配不配,由我不由你。」
周臨沉默良久,才說:「小姐不該被我耽誤。」
沈聽瀾走回書案後坐下,聲音冷下來:「你若沒那個膽子,趁早抽身。」
周臨抬頭:「少帥……」
沈聽瀾已經翻開一份軍報,不再看他。
「滾去睡。」
周臨立正,行了個禮,轉身退出書房。
——
齊世榮快馬出了城。
他走的是一條極少人知的近路,穿過兩片亂葬崗,就到了十里亭。
亭子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青灰色長袍,戴著副金絲眼鏡,像學堂里教書的先生。
「齊大少爺,來得準時。」那人起身,略一拱手。
齊世榮還了禮:「宋先生,久等。」
宋文遠是趙敬亭的私人秘書,明面上做的是鹽引買賣,實際上替趙敬亭處理各種上不得台面的事。
「宋先生的大禮是什麼?」齊世榮開門見山。
宋文遠笑了,推了推眼鏡。
「蘇軟在進天香樓之前,還在另一處待過一年。」
齊世榮皺眉:「哪裡?」
「東街,聽雨樓。」
宋文遠接著說:「而且,她在聽雨樓的名字,叫宛兒。」
齊世榮沉默片刻。
「趙會長想讓我做什麼。」
宋文遠把一張照片放在石桌上。
照片上的人是蘇軟,穿著戲服,站在後台帘子邊,有些模糊。
「把這個登在後天的小報上。」
齊世榮盯著那張照片:「少帥若查起來呢。」
宋文遠笑:「齊少爺只需要提供照片,登報的人不是齊家的人,查不到你頭上。」
齊世榮把照片收了。
「趙會長憑什麼覺得,我要做。」
宋文遠端起茶碗,慢慢飲了一口。
「因為你恨沈聽瀾。」
他放下碗,站起身,撣了撣長袍下擺。
「而趙會長,想重新拿回沈聽瀾的信任。」
齊世榮冷笑:「靠糟蹋蘇軟?」
宋文遠也笑:「一個戲子而已,和一件舊衣裳沒分別,到了少帥手裡,自然要穿得舒服。」
兩人在十里亭分別。
回城的路上,齊世榮摸了摸懷裡那張照片。
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鋼絲,可弟弟的腿,不能就這麼算了。
——
這幾天,沈聽瀾總是早出晚歸,但每天出門前,都會把蘇軟抱到膝上坐一會兒,親夠了才走。
蘇軟在府里待得實在發悶。
明珠被扣在老宅學規矩,老趙管她管得比親爹還細,連去花園餵個魚都要跟著打傘。
她趴在窗台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串桂花,小聲嘆氣。
沈聽瀾一進門就看見她這副樣子。
「怎麼了。」他走過去,把軍帽往桌上一放。
蘇軟把臉往胳膊里埋了埋:「悶。」
沈聽瀾從背後把她圈進懷裡,「明天讓明珠回來住一天。」
蘇軟立刻扭頭看他:「真的?」
沈聽瀾低笑,親了她一下:「再不放她回來,我房裡這位要蔫了。」
蘇軟彎起眼睛,伸手摟住他脖子:「那我要和明珠出去逛。」
沈聽瀾想了想:「東市口不行。」
蘇軟癟嘴:「那去哪?」
「西街,我讓周臨跟著。」
蘇軟知道出門不容易,便乖乖點頭:「那你明天早點回來,我們一起吃晚飯。」
沈聽瀾捏了捏她的耳垂:「好。」
第二天一早,沈明珠果然被送了回來。
她一進院子就小跑著往主臥沖,還沒進門就開始叫:「軟軟!我想死你了!」
蘇軟迎出來,兩個人抱成一團。
沈明珠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精神卻比走之前還旺。
「你怎麼樣?我聽說我小叔叔都不讓你出門?」她拉著蘇軟前前後後地看。
蘇軟笑:「這不是讓你來帶我出門了嘛。」
沈明珠嘿嘿笑,朝她擠眼睛:「周臨跟我們去?」
蘇軟故意說:「那我讓小叔叔換個人。」
「別!」沈明珠連忙拉住她,又覺得自己太急,清了清嗓子,「我、我就是覺得有他跟著安全。」
蘇軟一臉「我懂」的表情,也不戳破。
兩人收拾一番,坐了輛車去西街。
西街比東市口清靜些,幾家洋貨行和首飾鋪錯落開著,還有間老字號的湯糰店。
沈明珠拉著蘇軟走進那家湯糰店,要了兩碗芝麻湯糰,又要了一碟桂花糖藕。
周臨沒進去,只站在門口,時不時朝街面上掃一眼。
沈明珠吃到一半,忽然問蘇軟:「軟軟,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啊?」
蘇軟舀起一顆湯糰,輕輕吹了吹:「大概就是,見不到的時候想見,見到了又嫌他太兇。」
沈明珠「噗」地笑出來:「你這說的是我小叔叔吧。」
蘇軟臉紅了一下:「他才不凶。」
沈明珠翻了個白眼:「當著我的面就護上了。」
她低頭攪著碗裡的湯水,忽然小聲說:「軟軟,周臨明明對我有意思,可我一走近,他就後退。」
蘇軟早就看在眼裡,只道:「那你就再近一點,他退一步,你進兩步,看他還能退到哪去。」
沈明珠抬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行?」
蘇軟狡黠地眨眼:「當然可以。」
沈明珠撲過去摟住她的胳膊:「軟軟,你以後多教教我!」
兩人在店裡笑鬧著,沒注意門口有個賣花的小女孩,正探頭探腦地朝蘇軟看。
等她看清楚了,臉色忽然一變,轉身就跑。
賣花小女孩跑過街角,鑽進一條窄巷。
巷子深處,柳如眉正低頭挑揀籃里的茉莉。「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