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到二營駐地時,天邊已經泛了白。
營門口的哨兵見沈聽瀾的車衝進來,嚇得連敬禮都忘了。
周臨低聲說:「少帥,二爺昨晚就來了,說怕出大事,先替您鎮著。」
沈聽瀾冷笑:「他倒積極。」
話音未落,沈聽山就從營部里走了出來。
「聽瀾,你來了。」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二營這幫孫子,差點把軍需處給砸了。」
沈聽瀾大步往營部走。
「到底怎麼回事。」
沈聽山跟在他旁邊,邊走邊說:「三個連長帶著兵,鬧著要補發軍餉。」
「老劉人呢。」
「跑了。」沈聽山嘆了口氣,「我去的時候,軍需處一個人都沒有,連帳本都抱走了。」
沈聽瀾腳步一頓。
「所以二營現在,沒人管了?」
沈聽山苦笑:「我的人暫時接管了,但你也知道,這二營,除了你,誰說話都不好使。」
沈聽瀾盯著他,片刻後,轉身往關人的地方走。
「先把三個帶頭的提來。」
「問過了。」沈聽山又跟上來,「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三個月沒發餉,家裡活不下去了。」
「沈家軍從不欠餉。」沈聽瀾說。
「所以我讓人去查了軍需處的銀箱。」沈聽山壓低聲音,「銀箱是空的,錢早就不見了。」
沈聽瀾轉頭看他。
沈聽山一副無奈至極的樣子:「聽瀾,這二營的軍餉,怕是被人挪了。」
「誰。」
沈聽山沒說話,只朝洛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聽瀾臉色沉下來。
「你的意思,是府里有人動了軍餉?」
「我不敢亂說。」沈聽山把聲音放得更低,「但能把手伸進軍需處的,沒幾個人。」
沈聽瀾抬頭看了看天色,「備車,我回城一趟。」
沈聽山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現在不能回。」
「怎麼,你攔我?」沈聽瀾眼神一厲。
沈聽山鬆開手,嘆了口氣:「聽瀾,你這一走,二營剩的這些人,指不定也鬧起來。」
沈聽山又補了一句:「你先坐會兒,等老劉抓回來,問清楚再走也不遲。」
周臨在旁邊低聲說:「少帥,蘇小姐還在府里。」
沈聽瀾望著洛城方向,他想起臨走時,蘇軟縮在他懷裡的樣子,現在她應該醒了。
「周臨,你先回去。」
周臨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沈聽瀾說完,看向沈聽山,「二哥,你不是要幫我嗎,這次就陪我在二營待著,哪兒也別去。」
沈聽山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周臨領命離開。
沈聽瀾轉身往營部走,「把老劉抓回來之前,二營任何人不得離開。」
沈聽山跟在他身後,低頭笑了笑。
「聽瀾,你做事還是這麼滴水不漏。」
*
老宅,靜安堂。
蘇軟被翠屏領進去的時候,正看見王氏坐在沈老夫人下首。
王氏正一勺一勺地餵老太太喝參茶,嘴裡還念叨著:「娘,這是去年存的野山參,您這幾日氣色不好,該多補補。」
沈老夫人半闔著眼,聽見腳步聲,才慢慢抬起頭。
「蘇軟給老太太請安。」蘇軟福了福身,主動跪了下去。
沈老夫人看著她,也不急著說話,只把佛珠在手裡慢慢轉著。
沈明珠本來跟蘇軟一起進來的,剛走到門口,就被翠屏攔住了。
「明珠小姐,老太太說,您該去把《女誡》再抄三遍,晚點再來請安。」
「我不走!」沈明珠壓著聲音,卻壓不住裡面的急,「奶奶,讓我進去,我就站一邊不說話。」
翠屏依舊擋著:「小姐,老太太的吩咐,您別讓奴婢為難。」
沈明珠紅著眼圈,到底被兩個丫鬟半拉半請地弄走了。
門關上,堂內只剩三人。
沈老夫人開口:「蘇軟,報上的事,你打算怎麼跟少帥解釋。」
蘇軟垂著眼:「老太太,報上寫的,不是真的。」
沈老夫人笑了一聲,「聽雨樓的宛兒,是不是你?」
蘇軟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是,但蘇軟在聽雨樓沒接過客。」
王氏在旁邊掩嘴笑了一下,「蘇姑娘,這種話,說出去誰信呀,那聽雨樓是什麼地方,洛城人都知道。」
「二夫人若不信,可以去查。」蘇軟抬頭看她,「蘇軟若有一句假話,願意受家法。」
「家法?」沈老夫人聲音陡然一沉,「你還沒進沈家,談什麼家法。」
蘇軟肩膀一顫,眼眶慢慢紅了,卻仍挺著背。
「那老太太說,蘇軟該怎麼樣。」
沈老夫人看著她,慢慢道:「兩條路。」
「一,留在少帥府,但不要妄想進族譜。」
「二,我送你離開洛城,從此不再與少帥見面。」
就在這時,翠屏小跑進來,「老太太,商會會長趙敬亭來了,說有急事求見!」
沈老夫人冷笑:「讓他進來。」
片刻後,趙敬亭被翠屏領進來。
他一進門就跪在蘇軟旁邊,頭磕得砰砰響。
「老太太,趙某有罪!趙某來晚了!」
趙敬亭伏在地上,聲音又悔又急:「趙某是去聽雨樓捧過幾回場,但蘇姑娘在聽雨樓時,趙某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
王氏站在旁邊,幽幽道:「趙會長,您說沒碰過,可外頭的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是有人要害趙某!」趙敬亭雙眼圓睜,看向沈老夫人,「老太太您想,齊家的小兒子剛被少帥打斷腿,齊世榮不敢動少帥,就翻出蘇姑娘的舊事,把趙某也拖下水!」
沈老夫人看著他,不動聲色:「你說齊世榮害你,證據呢。」
「趙某已經讓人把齊世榮扣在商會裡了!」趙敬亭恨聲道,「就等少帥回來,一併審他!」
蘇軟轉頭看向趙敬亭,心底一陣惡寒。
這個人,前腳把自己當禮物送進少帥府,後腳又跑到老宅來「仗義執言」,滿嘴全是為了她。
可他的每一句,都是在給他自己搭橋。
沈老夫人看著趙敬亭,沉默了好一會兒。
「趙敬亭,你在老身面前,就別演戲了。」
趙敬亭身子一僵。
老太太繼續道:「既然把齊世榮扣了,就得保證他永遠沒機會再咬人。」
趙敬亭叩首:「老太太英明。」
沈老夫人擺了擺手:「回去吧,蘇軟的事,明天再說。」
「老太太……」蘇軟叫了一聲。
「閉嘴,再跪半個時辰。」
蘇軟咬住唇,重新把額頭貼向地面。
趙敬亭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大步離去。
半個時辰之後,屋裡只剩蘇軟一個人跪在青磚地上。
她試著動了動,膝蓋又麻又疼,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
旗袍的膝蓋處,已經有一點暗紅,透過薄薄的料子滲出來。
蘇軟緩了一會兒,強撐著挪到門口。
門外已經沒有人了。
只有兩個老宅的婆子站在廊下,見她出來,也只是冷冷掃了一眼,沒伸手扶。
蘇軟扶著牆,沿著來時的迴廊,慢慢朝大門走。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
車邊站著一個中年司機,是沈家的人。
見她出來,那司機忙上前一步,「蘇小姐,老太太安排小的送您回少帥府。」
蘇軟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車子剛到府里,老趙就帶著兩個女傭,快步從門裡迎出來。
「蘇小姐!您可算回來了!」老趙跑到車邊,一眼就看見她膝蓋上的傷,「這是……這是怎麼弄的!」
蘇軟扯出一個笑:「沒事,跪了一會兒。」
老趙又急又氣,「快扶著小姐進去,去把跌打酒拿出來,再燒兩壺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