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把蘇軟扶回主臥,讓人打熱水、拿傷藥,自己站在屏風外頭,急得來回踱步。
兩個女傭跪在床邊,小心剪開蘇軟膝蓋上黏著傷口的布料。
熱水換了兩盆,才把血污清乾淨。
蘇軟咬著帕子,整個過程沒吭一聲。
「蘇小姐,我給您燉點紅棗鴿子湯,補補氣血。」他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蘇軟「嗯」了一聲,靠回床頭,慢慢閉上眼。
「趙叔,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老趙急了:「蘇小姐您可千萬別這麼想!這府里誰不清楚!老夫人就是趁少帥不在,才敢這麼作踐您!」
蘇軟沒說話,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
她抬手,用被子角輕輕按住眼睛,好半天才悶出一句:「我想少帥了。」
老趙鼻子一酸,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好。
院子裡的白蘭香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和屋裡濃重的藥味混在一起。
窗外傳來幾聲極輕的汽車引擎響。
蘇軟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
她還沒動,就聽見樓下老趙叫了一聲:「周副官。」
蘇軟低下頭,眼裡的光慢慢暗下去。
周臨腳步很急,進了門,老趙低聲跟他說了幾句。
他點頭,走到二樓,在蘇軟房門外站定。
「蘇小姐。」
「進來吧。」蘇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點勉強撐起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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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臨推門進去,只站在屏風邊,沒往裡走。
「少帥暫時不能離營,他讓我先回來守著你。」
蘇軟把臉埋進被子裡,「知道了。」
周臨沒再打擾,轉身下樓。
老趙迎上來:「周副官,外面怎麼樣了?」
周臨拿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那幫人是沖軍餉去的,少帥要是不在,沈家軍今天就得亂。」
老趙嘆了口氣:「這節骨眼上,可真會挑時候。」
周臨放下茶碗,把軍帽重新扣上:「趙叔,讓府里幾個護院把前後門都看緊,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周副官還要去哪兒?」
「商會後巷。」周臨拿起桌上的短刀,往腰後一別,大步出了門。
主臥里的蘇軟,正望著窗外那條空蕩蕩的街,小聲叫:「系統。」
「在呢。小乖乖。」
「我現在好想他。」
系統嘆了口氣:「那你睡一覺,睡著了就不想了。」
蘇軟苦笑:「我試試。」
她翻身朝著床里,閉上眼。
*
老劉被綁在營地西側的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渾身上下濕透了,全是血和泥。
沈聽瀾走過去,扯掉老劉嘴裡的布。
「軍餉在哪兒。」
老劉半睜著眼,嘴唇抖了半天,擠出一句:「在……在城外十里舖的義莊,西邊第三個棺木下頭……」
沈聽瀾聽完,對左右道:「去,少一塊銀洋,拿頭回來。」
一隊人飛快上車,往城外去。
老劉吃力地抬起頭:「少帥……我是被逼的……趙敬亭抓了我娘和媳婦,說我不把軍餉弄出去,就殺我全家……」
沈聽瀾沒說話,眼神冷得能結冰。
沈聽山低聲勸:「聽瀾,他還有用。」
沈聽瀾沉默片刻,轉身往營部走。
「把他看好了,留口氣。」
進了營部,沈聽瀾把軍裝腰帶勒緊,戴上帽子,抓起車鑰匙。
沈聽山追進來:「你要回城?」
「這裡交給你。」沈聽瀾說。
「現在回去,二營怎麼辦?」
沈聽瀾回頭,「老劉已經抓回來了,你一個沈家二爺,還壓不住這群人嗎。」
沈聽瀾大步出了營部,拉開汽車的車門,坐進駕駛位。
夜色正濃,車燈照亮前方坑窪不平的土路,兩旁的樹影飛快往後倒。
他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去摸口袋裡的煙,叼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菸頭明明滅滅。
從二營到洛城的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覺得它長得讓人發瘋。
他滿腦子都是蘇軟。
想她是不是還醒著,想她是不是也在想他。
車猛地顛了一下,菸灰落在軍褲上,他沒去撣。
「蘇軟。」他低低叫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
*
趙敬亭正在書房看宋文遠傳來的電報,地板上菸蒂散了一地。
管家弓著腰進來:「老爺,齊世榮還關在後巷庫房。」
趙敬亭把電報放下:「去把齊世榮放了。」
管家以為自己聽錯了:「放、放了?」
趙敬亭笑了,眼裡泛著冷光:「少帥天亮就回,我得搶在他前頭。」
管家遲疑:「可齊世榮現在恨極了老爺,放了他,他若反咬……」
「他不敢。」趙敬亭走到窗邊,把窗簾挑開一條縫,「他爹娘還在洛城待著。」
管家咽了咽口水:「那宋文遠那邊……」
趙敬亭回頭:「今晚讓他出城。」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老爺!周臨帶人把後巷圍了!」
趙敬亭臉色驟變:「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咱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巷子口就被堵死了!」
趙敬亭把桌上的手槍抓起來,轉身往暗門走。
他剛拉開書架後面的暗門,前院已經響起了槍聲。
管家撲過去,用身體抵住書架,沖他喊:「老爺快走!我在這兒頂著!」
趙敬亭連頭都沒回,一頭扎進暗道里。
暗道又窄又潮,牆面生著滑膩膩的青苔。
他跑出不過五十步,就聽見身後書房裡傳來砸門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悶響,像人摔在地板上。
趙敬亭咬緊牙,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
暗道盡頭是一間米鋪後門。
他剛要推門,門卻從外面被人一腳踹開。
兩個灰褂人端著槍,槍口黑沉沉地對著他。
周臨從灰褂人身後走出來,手裡轉著那把短刀。
「趙會長。」他叫得客氣,「走暗門多累,我讓人在後巷等您半天了。」
趙敬亭勉強擠出一絲笑:「周副官,這是幹什麼?我在洛城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和少帥府也算有交情……」
周臨沒等他說完,刀光一閃,短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交情?」周臨偏了偏頭,「蘇小姐被老太太叫去老宅的時候,你在哪兒?」
趙敬亭喉嚨發緊:「我是去幫蘇姑娘說話的啊!」
周臨收了刀,朝身後揮手。
「帶走。」
幾個灰褂人一擁而上,把趙敬亭五花大綁,推搡著往巷外走。
趙敬亭被塞進車裡時,還在喊:「周臨!你抓了我,商會明天就會亂!你負不起這個責!」
周臨沒理他。
他站在巷子中央,風從街口卷過來,帶著火藥和血腥氣。
「齊世榮呢。」
「還在庫房,活著。」一個手下跑來回報。
周臨點頭:「把人一起拉回少帥府。」
*
沈聽瀾的車剛拐進來,就看見前面火光一閃,接著是零星的槍響。
他眼睛一眯,不僅沒減速,反而將油門踩得更深。
街邊有膽大的住戶推開半扇窗看,又嚇得縮了回去。
沈聽瀾的車經過商會後巷時,正好撞上周臨的人把趙敬亭往車上押。
他沒有停。
只側頭看了一眼,趙敬亭那張扭曲的臉一閃而過。
沈聽瀾收回目光,車子如離弦之箭,繼續往少帥府方向沖。
他現在只想先看蘇軟。
蘇軟本來快睡著了,聽見外面的槍響,又驚坐了起來。
「趙叔!」
老趙急忙推門進來:「蘇小姐,沒事沒事,是周副官在商會那邊辦事,離咱們遠著呢。」
門外傳來汽車急剎車的聲音。
蘇軟一激靈,掙扎著要下床。
「蘇小姐!別動!」老趙趕緊攔她。
蘇軟哪裡管,光著腳就往門口跑。
剛跑出兩步,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去。
眼看著要摔在地上,門開了。
沈聽瀾一個箭步跨進來,穩穩把她接進懷裡。
蘇軟撞進他胸口,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眼圈一熱,「沈聽瀾……」
沈聽瀾看著蘇軟膝蓋上裹的紗布,一把將人抱起來,極其小心地把蘇軟放到床上。
然後,他單膝跪了下來:「這怎麼弄的。」
蘇軟下意識想把腿縮回去:「沒、沒事……就是不小心……」
「我再問一遍,這怎麼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