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走出來，長袍下擺掃過石階，腰間竹簍隨著步子輕輕晃。
耳垂那枚銀環在火光里閃了一下。
身後跟著幾個抬祭品的漢子，豬羊捆在竹架上。
烏青山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一隻銅盆，盆里是新米。
顧衍之抬眼，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老榕樹底下那個人。
蘇軟坐在桑婆旁邊的小竹凳上，穿著他讓阿蠻送去的衣裳，領口露出一截白嫩的鎖骨，頭髮松松挽著。
顧衍之的腳步停了一下。
桑婆慢悠悠地走下花坡，經過顧衍之身邊時，偏頭看了他一眼。
她什麼也沒說，走了。
烏青山正招呼人把祭品抬到台子邊上，一抬頭就看見顧衍之往花坡上走。
他喊了一聲：「祭品還沒分。」
顧衍之頭也沒回：「你分。」
烏青山看著他拉著那個女人穿過老榕樹，繞過青石，消失在藤蔓後面。
他沉默了一瞬，收回視線，把銅盆擱在台子上。
旁邊一個漢子湊過來問：「烏哥，蠱王這是去哪。」
「少打聽。」烏青山把銅盆里的新米倒進竹筐，聲音很平，「豬羊按戶分，米留一半給祭台，剩下一半送桑婆那兒。」
漢子應了一聲，招呼人抬著竹架往寨子裡走。
*
花坡深處，石縫後面的山洞裡。
蘇軟跟著顧衍之走進來，他從角落裡拿起那隻舊陶罐，從裡面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隻銀鐲。
素圈，內壁刻著一圈很小的紋路，像是某種蟲子，又像是某種花。
蘇軟接過來，銀鐲還帶著一點體溫，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我阿娘留下的。」顧衍之的聲音很平，「她說以後遇到想留的人，就把這個給她。」
蘇軟抬頭看著他，「你確定要給我？」
顧衍之沒回答，只是把銀鐲從她手裡拿過來，低頭扣在她的手腕上。
扣好之後沒有鬆手，拇指按了按她的腕骨。「你願意收下嗎？」
蘇軟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銀鐲，然後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
說完退開半步，看著他，臉上帶著一點又乖又壞的笑。
顧衍之的眸色猛地沉了下去，「再說一遍。」
蘇軟眨了眨眼：「我說，晚上給你回禮。」
「什麼禮。」
蘇軟轉身往外走，裙擺一甩：「晚上你就知道了。」
顧衍之快步跟上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你最好說話算話。」
蘇軟偏頭看他，笑得又軟又乖。「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顧衍之盯著她，那張臉上全是壓不住的期待和執拗。「晚上我等著。」
兩個人從石縫裡出來，沿著石階往下走。
走到花坡的時候，篝火已經點起來了，火光沖天。
烏青山坐在台子邊上，看見他們過來，起身迎上去。
「祭品分完了。」他把竹筒遞過去。
顧衍之接過竹筒，喝了一口，沒說話。
烏青山看了蘇軟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退回台子邊上。
篝火越燒越旺，寨子裡的人都聚過來了。
阿朵站在祭台前，一身絳紅祭袍，眉心點著硃砂。
四個姑娘捧著竹筒花籃站在她身後。
她抬手，鼓點停了。
「跳花節祭蠱神，今年由我獻祭舞。」
蘆笙響起來，調子悠長。
阿朵開始跳舞，銀飾隨著舞步叮噹作響，火光映著祭袍，像一朵開在火里的花。
人群中發出讚嘆聲。
蘇軟站在人群邊上看著。
顧衍之沒看祭台，目光還在蘇軟那邊。
阿朵跳到高潮部分，她轉了個方向，身體一抽。
她猛地抬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嘴巴張著，拼命吸氣，臉從紅漲到紫，「我的蠱……」
她跪倒在地，在篝火前面劇烈抽搐。
四個祭女嚇得後退，竹筒和花籃掉了一地。
顧衍之衝上去，兩指按住阿朵的脈門，臉色沉下來。
「噬心蠱反噬。」他偏頭朝烏青山喊，「銅盆。」
烏青山已經端著銅盆跑過來了。
他把盆擱在地上，從腰間取下一隻竹筒，拔開塞子，把裡面的粉末倒在掌心。
顧衍之扯開阿朵的袖口，小臂上青筋暴起，皮膚下面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不對。」
烏青山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緊。
「不止一隻。」
顧衍之從腰間抽出銀針，扎在她手腕內側。
阿朵手臂上的皮膚裂開一道口子，一隻漆黑的蟲子鑽出來，背上兩排紅點，爬到她手背上。
人群炸了。
「噬心蠱！是噬心蠱！」
「阿朵姐姐怎麼養這種東西——」
那隻噬心蠱在阿朵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掉頭，朝蘇軟的方向爬過去。
蘇軟往後退了一步。
但那隻噬心蠱爬得極快，轉眼就到了蘇軟腳邊。
顧衍之臉色驟變。
「蘇軟！」
蘇軟的腳後跟踩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上，身子晃了一下。
噬心蠱竄到她腳邊，觸鬚豎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青影從顧衍之腰間竄出來。
綠蛇一口咬住噬心蠱，毒牙扎進蠱蟲身體裡。
噬心蠱拼命扭動，綠蛇沒鬆口，死死咬著它，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最後噬心蠱不動了，化成一灘黑水。
綠蛇鬆開嘴，在地上蹭了蹭，然後順著蘇軟的裙擺爬上去，盤在她的手腕上，腦袋擱在她的銀鐲旁邊。
蘇軟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綠蛇，試探著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腦袋。
綠蛇蹭了蹭她的指尖，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蠱王的本命蠱……」
顧衍之看著蘇軟手腕上的綠蛇，嘴角彎了一瞬。
【攻略進度：42%。】
全寨的人都看見了。
「蠱王笑了？」
「我在這寨子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見他笑……」
烏青山站在銅盆旁邊，他什麼也沒說，但握著竹筒的手指鬆了松。
桑婆被人攙著站在人群邊上，看到蘇軟手腕上的綠蛇，嘴角動了一下。
顧衍之收回目光，蹲回去，繼續處理阿朵。
又有兩隻噬心蠱從傷口裡爬出來，被顧衍之一刀一隻釘在地上。
阿朵抽搐了一會兒，終於慢慢軟下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紫得發黑。
顧衍之站起來，低頭看著地上的死蠱，「誰給她的噬心蠱。」
人群里沒人說話。
桑婆皺起眉，抬頭對顧衍之說：「噬心蠱只有老蠱師才會養，寨子裡會養這個的，除了你，就只有……」
她頓住了，目光不自覺地往烏青山那邊偏了一下。
顧衍之從阿朵袖口裡摸出一隻竹筒，蠟封已經被咬穿了，筒身裂了一條縫。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筒底刻著一個很小的「烏」字。
烏青山看見那個字，整個人僵住了。
顧衍之偏過頭看他。
「你阿爹的東西。」
烏青山臉上的那道舊疤在火光里繃得很緊。
「不是我。」他說完，轉身就往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