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祿坐起來,動作很慢,脖子僵著,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提著。
他眼睛睜著,眼珠不動,嘴角慢慢咧開,對著趙四笑。
趙四轉身就往外跑,剛出巷口,一輛馬車從街那頭過來,車夫猛地勒住馬。
趙四收不住腳,一頭撞在車轅上。
車簾掀開,王福探出頭來,看見趙四這副樣子,眉頭一皺。
「趙四,你跑什麼。」
趙四喘著氣,指著身後的院子,說不出話。
王福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我弟弟怎麼了。」
趙四聲音發虛:「二爺他……他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
「他……他坐著笑。」
王福沒說話,抬腳往院子走。
堂屋裡,王祿坐在床邊,咧著嘴,對著門口笑。
王福站在門檻外面,喊了一聲:「王祿。」
王祿沒反應。
然後笑聲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從喉嚨里擠出來,不大,但瘮人。
王福退到院子裡,轉頭對下人說:「去請大夫。」
大夫來得很快,背著藥箱,走到堂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王掌柜,這……」
「進去看。」
大夫咽了口唾沫,進去了。
他離王祿三步遠,探著身子看了看王祿的眼睛,又隔著袖子搭了搭脈。
「脈象沒問題,腦子也沒傷。」
大夫收回手,退到門口,猶豫了一下。
「就是……這裡不對。」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王福皺眉:「什麼意思。」
大夫壓低聲音:「像是被人下了東西,但具體是什麼,我看不出來。」
——
第二天早上,蘇軟睜開眼,顧衍之的手收了收手臂,「醒了。」
蘇軟嗯了一聲,推了推他的胸口:「起來了,今天還要趕路。」
顧衍之在她頭頂蹭了一下,才慢慢坐起來,去屏風後面洗漱。
蘇軟下樓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擦桌子,看見她下來,笑著招呼。
「姑娘醒了,你那位爺在門口等著呢。」
蘇軟往門口看了一眼,顧衍之站在客棧門口,背對著裡面,阿蠻蹲在台階上。
蘇軟走到櫃檯前:「老闆娘,我們打算往南邊走,路上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老闆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們往南啊,那可得去青石鎮,那裡有畫舫,賣什麼的都有。」
阿蠻湊過來:「姐姐,我要坐畫舫。」
蘇軟笑了,走到門口看向顧衍之:「老闆娘說青石鎮好玩,我們去看看?」
顧衍之看著她,嘴角彎了彎:「你想去就去。」
蘇軟點頭,回頭跟老闆娘道了謝,三個人出了客棧。
出了清溪鎮,官道兩邊是大片稻田,稻穗剛黃,風一吹翻起金浪。
蘇軟一開始還好好走著,走著走著就跑到前頭去了。
路邊有棵歪脖子樹,枝丫伸到路中間,她跳起來夠了一下,沒夠著,又跳了一下。
顧衍之走過去,抬手替她把那根枝丫壓下來。
蘇軟摘下葉子,叼在嘴裡,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前面傳來水聲。
阿蠻先跑過去了,站在溪邊喊:「姐姐,有河!」
蘇軟小跑過去,溪水不深,剛沒過腳踝,底下的石頭被沖得發亮。
她蹲下來洗了把手,涼絲絲的,舒服得眯了眯眼。
阿蠻已經脫了鞋,捲起褲腿踩進水裡,低頭找螃蟹。
蘇軟站起來,彎腰捧了一捧水,朝他潑過去。
阿蠻被潑了一臉,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朝蘇軟潑回去。
蘇軟尖叫了一聲,裙子濕了一截,她不甘示弱,又捧水潑過去。
阿蠻人小,潑不過她,被追得在溪里跑。
「阿爹!」阿蠻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姐姐欺負我!」
顧衍之站在岸上,看著兩個人。
蘇軟停下來,看了阿蠻一眼,兩個人同時捧水,朝顧衍之潑過去。
顧衍之沒躲,水潑在他身上,衣襟濕透了一大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兩人。
阿蠻已經笑出聲了,蹲在水裡直拍水花。
蘇軟笑得直不起腰,指著他:「你也有今天。」
顧衍之抬腳走進溪里,朝蘇軟走過去。
蘇軟以為他要潑回來,往後退了兩步,笑著求饒:「我錯了。」
顧衍之伸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蘇軟愣住了,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顧衍之鬆開手,轉身走到阿蠻面前。
阿蠻還蹲在水裡笑,看見顧衍之過來,笑音效卡住,站起來就想跑。
被顧衍之一把撈住,單手按進水裡。
阿蠻撲騰了兩下,站起來的時候頭髮全貼在臉上,嘴裡呸呸呸地吐水。
蘇軟看著他那副樣子,笑得更起勁了。
鬧夠了,三個人在溪邊的石頭上坐下。
蘇軟把濕透的裙擺擰了擰。
顧衍之走到包袱邊上,翻出一件乾衣裳,朝她走過來。「換上。」
蘇軟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是他的外袍,靛藍色,還帶著一點皂角味。
她抬頭看他:「我穿了你穿什麼。」
顧衍之背對著她,把身上濕透的上衣脫了,搭在旁邊石頭上曬。
蘇軟抱著那件外袍,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飄。
日頭照在他背上,肩胛骨的線條很清晰,腰側有一道舊疤,從肋骨下面斜斜划過去。
蘇軟的目光順著那道疤往下,停在腰線上,喉頭動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後腰。
顧衍之的動作頓住了,偏過頭看她。
蘇軟的手還停在他腰上,臉騰地紅了,「我摸摸怎麼了。」
顧衍之轉過身來,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蘇軟被他看得心虛,往後退了半步,被他伸手撈住腰,拽了回來。
「摸了就想跑。」
蘇軟推了推他的胸口,「誰跑了。」
阿蠻蹲在河邊,把剛抓到的螃蟹,架在石頭上烤。
他把烤好的分了三份,最大那隻放在蘇軟那邊的石頭上。
蘇軟穿著顧衍之的外袍,袖口長出一截,她挽了兩下才露出手。
她拿起那隻螃蟹,掰開,把蟹黃挖出來,遞到顧衍之嘴邊。
顧衍之低頭吃了。
蘇軟又挖了一勺,自己吃了。
顧衍之看著她,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點蟹黃擦掉。
蘇軟抬頭看他,眼睛彎彎的。
就在這時,官道那頭傳來馬蹄聲。
阿蠻第一個轉頭看過去。
七八匹馬正朝這邊過來,領頭的那個穿一身綢衫,四十來歲,和王祿有三分像。
顧衍之站起來,把蘇軟護在身後。
馬隊在樹蔭前面停下,王福翻身下馬,走到三人面前。
他的目光在顧衍之赤著的上身和蘇軟身上那件外袍之間掃了一下,隨即抱拳,彎下腰,行了個大禮。
「這位先生,我是清溪鎮鹽鋪的王福,昨天我弟弟衝撞了您的人,是我管教不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