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彎著腰，從袖子裡摸出一隻木匣，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這是二百兩，算是我替弟弟賠的。」
顧衍之沒接。
蘇軟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
她眼睛亮了一下，拽了拽顧衍之的袖口：「顧衍之，我們盤纏不多了，阿蠻鞋子都破了。」
阿蠻把第一次穿的新鞋往回收了收。
蘇軟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口：「給人家解藥吧，他弟弟怪可憐的。」
顧衍之偏頭看她，她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
他彎了一下嘴角。「嗯。」
竹筒丟過去，王福千恩萬謝地走了。
蘇軟抱著木匣，阿蠻跟在後面，小聲嘀咕：「姐姐，我鞋子沒破。」
蘇軟低頭看他：「現在破了。」
*
青石鎮比清溪鎮大得多，綢緞莊、首飾鋪、茶樓，招牌掛了一路。
蘇軟抱著匣子在綢緞莊門口停下來。
掌柜的是個圓臉婦人，笑著迎上來：「姑娘想看什麼料子？」
蘇軟一眼看中架上一匹月白的：「那個。」
掌柜的把料子抖開，蘇軟往身上比了比，回頭問顧衍之：「好看嗎。」
顧衍之靠在門框上：「嗯。」
蘇軟又拿了一匹靛藍的，往阿蠻身上比了比：「這個給阿蠻做一身。」
阿蠻伸手摸了摸料子，「這個好軟。」
蘇軟讓掌柜的包起來，又挑了幾匹自己的，最後指著那件月白色的成衣：「這件我直接穿走。」
掌柜的笑著引她往後頭走：「姑娘這邊請，後頭有試衣裳的地方。」
蘇軟抱著衣裳進了後面那間小屋。
屋子裡一面銅鏡，牆上釘著幾枚竹釘掛衣裳。
衣裳是系帶的，她反手夠了夠，夠不著。
「掌柜的。」她喊了一聲。
帘子外面傳來掌柜的聲音：「哎，來了——」
帘子被人從外面挑開，進來的是顧衍之。
蘇軟愣了一下：「你怎麼進來了。」
顧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身上只穿了件裡衣，新衣裳的料子薄，貼著腰線。
顧衍之的目光從她後頸慢慢滑到腰上。
蘇軟被他看得臉熱，把衣裳往胸前攏了攏：「掌柜的呢。」
「外面忙著。」他走到她身後，捏住背後的系帶，從最下面一道一道往上系。
系完了，他沒鬆手。
「好了。」蘇軟小聲說。
「嗯。」
他應了一聲，手還搭在她腰上，「穿成這樣出去，別人都會看。」
蘇軟轉回來瞪他：「鬆手。」
顧衍之沒鬆手，偏過頭，吻了下來。
蘇軟想躲，後腦勺被他一隻手扣住，躲不開。
她唔了一聲，聲音悶在兩個人嘴裡。
顧衍之退開一點，「別出聲，外面有人。」
蘇軟這才聽見，帘子外面掌柜的正在跟阿蠻說話。
她僵住了，不敢動。
顧衍之看著她這副樣子，舌尖從她唇縫裡又探進去。
蘇軟咬了他一下，「夠了。」
他頓住，退後半步，看了看她。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嘴角有一絲亮晶晶的濕意。
他用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出去吧。」
蘇軟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頭髮，掀帘子出去了。
顧衍之站在試衣間裡，看著她出去的背影，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嘴唇。
出了綢緞莊，蘇軟又拐進首飾鋪，挑了一隻銀簪。
顧衍之接過來，插在她髮髻上，「好看。」
蘇軟沒吭聲，耳朵尖一直紅著。
阿蠻抱著包袱站在門口，忽然指著街那頭：「姐姐，那邊有畫舫！」
蘇軟順著他手指看過去，河面上泊著十幾條畫舫，燈籠已經點起來了。
阿蠻拉著她的袖子就往河邊跑，蘇軟被他拽著，回頭看了一眼顧衍之。
顧衍之接過阿蠻懷裡那堆包袱：「你們先去，我放行李。」
蘇軟朝他揮了揮手，跟著阿蠻跑遠了。
河邊比街上還熱鬧，阿蠻站在賣糖人的攤子前面，看老漢捏了一團糖，三兩下吹出一隻兔子，阿蠻看得嘴巴微張。
蘇軟問老漢：「能吹別的嗎。」
老漢笑呵呵的：「什麼都能吹。」
蘇軟回頭問阿蠻：「你想要什麼。」
阿蠻想了半天，小聲說：「能吹個蛇嗎，綠的。」
老漢憋著笑，吹了一條盤著的綠蛇。
阿蠻接過來，舉在手裡看，越看越喜歡。
蘇軟又讓老漢捏了一隻小狗和一隻狐狸。
阿蠻看著她手裡的糖人：「姐姐，你買這麼多。」
蘇軟拿著狐狸，剩下一隻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給你阿爹留一個。」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前面圍了一圈人，蘇軟拉著阿蠻擠進去。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站在場子中間，手裡疊了五層碗，頂在頭上轉。
阿蠻嘴裡的糖人忘了嚼。
蘇軟蹲在他旁邊：「厲害吧。」
阿蠻點頭，眼睛還盯著場子中間：「比咱們寨子裡的雜耍厲害多了。」
雜耍看完，阿蠻也把糖人吃完了，嘴邊沾了一圈糖漬。
蘇軟用袖子給他擦了擦嘴，阿蠻指著河面：「姐姐，那條船上有燈籠，跟別的不一樣。」
蘇軟看過去，河心一條畫舫，三層樓高，船頭掛著一盞紅燈籠，比別的都亮。
她看了一會兒：「確實比別的都大。」
*
顧衍之放完行李回來，沿著河邊找她們。
他換了件乾淨的外袍，頭髮重新束過了，在燈火下面格外扎眼。
蘇軟蹲在岸邊，正跟阿蠻看水裡的小魚。
這時候，一個青衣丫鬟從旁邊走過來，攔在他面前。
「這位郎君。」丫鬟彎了彎腰，「我家小姐請您上船一敘。」
顧衍之的目光還落在蘇軟背上。
丫鬟等了一下，又說：「我家小姐是青石鎮顧家的，就在那條畫舫上，只耽擱您片刻——」
「不去。」
丫鬟噎住了，回頭看了一眼畫舫。
二樓欄杆後面，一個鵝黃衣裙的姑娘正往這邊看，團扇遮了半張臉。
丫鬟沒再說什麼，灰溜溜地回去了。
畫舫上，鵝黃姑娘把團扇擱在欄杆上。「他不來？」
丫鬟低頭：「他說不去。」
姑娘沒說話，目光越過丫鬟的肩膀，落在岸上。
顧衍之走到蘇軟身邊，蹲下來，跟她一起看水裡的魚。
蘇軟抬頭朝他笑了一下，阿蠻在旁邊比劃著名什麼。
那姑娘盯著看了一會兒。
「去查查。」她聲音淡淡的，「他身邊那個女人，什麼來頭。」
*
蘇軟從懷裡摸出那隻油紙包著的糖人，「給你留的小狗。」
顧衍之接過來，拆開油紙。
糖小狗捏得不太好看，耳朵一高一低，尾巴歪著，他咬了一口。
蘇軟歪頭看著他：「甜嗎。」
「甜。」顧衍之伸手把她拉起來。
蘇軟拍了拍裙擺上的灰，阿蠻已經跑到碼頭邊上等著了。
三個人上了船，阿蠻趴在船舷上看水，蘇軟蹲在旁邊給他指魚：「你看那條，是紅的。」
「那是燈籠的影子。」
「不是，是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