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搖著櫓，一邊搖一邊搭話：「三位是頭回來青石鎮吧。」
蘇軟嗯了一聲。
「今晚河上放燈，三位要不要試試？」
阿蠻立刻回頭：「姐姐，放燈！」
船家從船板底下拖出一隻竹籃，裡面堆著十幾盞蓮花燈，「十文一盞，寫心愿的炭條也有。」
蘇軟蹲下來挑了三盞，一盞白的，一盞靛藍的，剩下那盞最大。
阿蠻搶了最大的那盞，拿炭條歪歪扭扭寫了個「家」字。
蘇軟在自己那盞上寫了兩個字，顧衍之偏頭想看，被她拿胳膊肘頂了回去。「不許看。」
「寫了什麼。」
「不告訴你。」
阿蠻湊過來也想偷看蘇軟那盞，蘇軟把燈往河裡放走，順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小賊。」
阿蠻捂著腦門退回去，把自己的燈往水裡推了推。
三盞燈漂在河面上，阿蠻那盞漂的最快，顧衍之那盞最遠，蘇軟那盞在原地打了個轉，才慢慢跟上去。
阿蠻趴在船舷上，盯著自己那盞燈：「姐姐，燈漂到哪兒去。」
「漂到河盡頭。」
「河盡頭是哪兒。」
蘇軟想了想：「不知道。」
阿蠻轉頭問顧衍之：「阿爹，你知道嗎。」
顧衍之看著那盞燈，「河盡頭是海。」
阿蠻仰起頭：「海是什麼樣。」
「比蠱王寨大很多倍，望不到邊。」
阿蠻張大嘴：「那我以後要去看海！」
蘇軟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船靠了岸，三個人上了碼頭，河風一吹，蘇軟縮了縮脖子，把外袍攏緊了些。
阿蠻抬頭看她：「姐姐，你冷？」
蘇軟揉了揉鼻子，「沒事，回客棧。」
等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輛馬車從巷子裡出來，停在船家邊上。
車簾掀開一條縫，裡面遞出一小錠銀子。
「剛才那個戴銀環的男人，什麼來頭。」
船家接過銀子，臉上堆笑：「聽口音像苗疆的，那兩個小的都聽他的，姑娘叫他顧衍之。」
丫鬟把車簾放下，馬車走了。
*
蘇軟靠在床頭，閉著眼喘了口氣。
顧衍之從屏風後面出來，看見蘇軟的臉泛紅，額角有一層薄汗。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你發燒了。」
蘇軟睜開眼看他：「沒有吧，就是有點暈。」
「多久了。」
「就……剛才上岸的時候有點冷。」
顧衍之從竹筒里倒出一顆藥丸，遞到她嘴邊，蘇軟偏了偏頭。
「苦不苦。」
「不苦。」
蘇軟接過來咬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一團：「顧衍之你騙我——」
她把藥吐在手心裡，不肯再吃。
顧衍之從腰間摸出一隻小紙包，裡面是幾塊蜜餞。
他拈了一塊，遞到她嘴邊：「吃了藥，這塊給你。」
蘇軟看了看蜜餞，又看了看藥，「不要。」
顧衍之把蜜餞往她嘴邊又遞了遞：「再吃半顆藥，剩下的半顆我用蜜餞裹著給你。」
蘇軟猶豫了一下，皺著眉咬了一小口，苦得直吸氣，趕緊去夠他手裡的蜜餞。
顧衍之沒給，只是看著她。「咽了。」
蘇軟把藥咽下去，他才把蜜餞遞到她嘴邊，嘴裡的苦味被甜壓下去大半，「你買了蜜餞怎麼不早說。」
「早說你就只吃蜜餞了。」
蘇軟瞪了他一眼，縮進被子裡。
蘇軟拍開他的手，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過了一會兒，身後的人貼過來，手臂從腰上繞過去，掌心按在她小腹上。
「別亂動。」他聲音低低的，「發著燒呢。」
蘇軟悶聲說：「那你別抱著我。」
「不行。」
*
顧家宅子。
丫鬟進了內院，顧盼坐在燈下繡花，「說。」
「男的叫顧衍之，姑娘叫蘇軟，跟他住一間房。」
顧盼把針插回線團上，拿起桌上那盞從河裡撈上來的蓮花燈。
燈上寫了兩個字，「回家」。
旁邊還畫了一隻狐狸，線條簡單，尾巴很蓬鬆。
她看了很久，把燈往丫鬟那邊推了推，「放回去吧，別讓人看見。」
丫鬟應聲，拿起燈走了。
晚飯擺在花廳。
顧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放下了。
對面的顧長庚。「你今天不對勁。」
顧盼抬頭：「沒有啊。」
「你從小就這樣，不高興的時候夾菜夾得特別慢。」顧長庚看著她，「說吧，什麼事。」
顧盼沉默了一會兒，「爹，你還記得我想找個什麼樣的夫婿嗎。」
顧長庚嗯了一聲：「有本事，不聒噪，還得長得順眼。」
「今天在河上遇見一個。」顧盼看著碗裡的湯，「只可惜人家有主了。」
顧長庚頓住：「叫什麼名字。」
「顧衍之。」
顧長庚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你剛才說，他叫什麼。」
「顧……顧衍之。」
顧長庚閉了閉眼。「他現在在哪。」
「河邊那家客棧。」
*
半夜，蘇軟開始說胡話，手在被子上亂抓。
顧衍之被她掙醒，一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坐起來，又倒了一顆藥丸，遞到她嘴邊。
蘇軟嘴唇動了動，根本咽不下去。
顧衍之把藥含進自己嘴裡，低頭覆上她的唇，把藥推進去。
蘇軟的喉嚨動了一下，把藥咽了下去。
顧衍之退開，走到屏風後面，脫了外袍，整個人浸進冷水裡。
桶里的水是井水，冷得他肩膀一僵，他硬撐著，等身上涼透了才出來，擦乾，走回床邊。
他掀開被子躺到她身側，蘇軟被涼意激了一下，縮了縮脖子，很快又往他懷裡貼了貼。
後半夜，他起來換了幾次冷水。
天蒙蒙亮的時候，蘇軟的燒退了。
顧衍之從桶里出來，嘴唇凍得發白，扶著屏風站了一會兒，才走出房間，敲了敲隔壁的門。
阿蠻揉著眼睛開門：「阿爹。」
「去樓下要碗粥。」
阿蠻應了一聲，套上鞋往外走。
顧衍之回到屋裡，蘇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顧衍之。」
「嗯。」顧衍之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蘇軟看著他眼下的青，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是不是一夜沒睡。。」
顧衍之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下次不許玩水了。」
蘇軟被他看得心虛，往被子裡縮了縮：「知道了。」
顧衍之鬆開手，把被子給她往上拉了拉。「再睡一會兒。」
樓下，掌柜的盛了一碗小米粥，遞給阿蠻：「小客官，需要加糖嗎？」
「加一點。」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停了一輛馬車。
顧長庚走進客棧，「請問一下，昨晚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姑娘和小孩，住哪個房間？」
掌柜的往旁邊看了一眼。
阿蠻蹲在灶台邊上，正抬頭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