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站在顧宅門口仰頭看了一會兒,往蘇軟身邊靠了靠。「姐姐,這宅子好大。」
蘇軟點了點頭,「是挺大的。」
顧衍之站在最後面,沒動。
蘇軟走回來,牽住他的手:「走吧,我陪你。」
顧衍之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牽著的手,抬腳往前走。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蹲在門廊下修掃帚。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
「少……少爺?」
他站起來,轉身就往院裡跑。
「老爺!少爺回來了!」
顧長庚從堂屋裡出來的時候,衣裳都沒來得及整理,領口敞著。
他走到顧衍之面前,「回來了。」
蘇軟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顧衍之應了一聲。
顧長庚沒在意那一聲來得有多慢,只在他胳膊上握了一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轉頭看阿蠻,蹲下來,手搭在阿蠻肩膀上。「好孩子,你叫什麼。」
「阿蠻。」
「阿蠻。」顧長庚念了一遍,眼眶紅了,「好名字。」
他站起來,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轉身往裡走:「進來,都進來。」
堂屋裡,顧盼已經坐在那兒了,看見顧衍之進來,她放下茶碗,站起來。
「表哥。」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顧長庚連忙介紹:「這是你表妹,顧盼。」
顧盼看向蘇軟:「這位是……」
蘇軟還沒開口,顧衍之先說了:「我夫人。」
顧盼笑了笑,「表嫂好。」
蘇軟點頭:「表妹好。」
顧盼彎腰從桌上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阿蠻。「吃嗎。」
阿蠻看了蘇軟一眼,蘇軟點頭。
阿蠻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顧長庚拉著顧衍之坐下,「苗疆那邊住得慣嗎。」
「慣。」
「那隻陶碗還在不在?你阿娘當年最喜歡那隻碗,缺了個口也捨不得扔。」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從袖子裡把那隻缺了口的陶碗摸出來。
顧長庚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碗底那個「顧」字,指腹在缺口上蹭了一下,又還給他。「還在,還在。」
他又問阿蠻幾歲,問蘇軟哪裡人。
顧衍之答得不多,但顧長庚不在乎,一個人也能把話接下去。
說了小半個時辰,顧長庚站起來。
「衍之,你跟我來書房一趟。」
顧衍之看了蘇軟一眼,蘇軟朝他點頭。
堂屋裡只剩蘇軟、阿蠻和顧盼。
顧盼放下茶碗,一臉好奇地看著蘇軟。
「表嫂,表哥在苗疆做什麼的。」
蘇軟想了想:「養蠱。」
顧盼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聽人說蠱師很厲害,能讓人說真話,也能讓人做噩夢。」
蘇軟點頭:「他是蠱王。」
顧盼看了看門口蹲著的阿蠻。
「那這孩子也會?」
阿蠻一臉認真,「當然了,是我阿爹教的。」
顧盼湊過去:「你會什麼。」
阿蠻想了想,從腰間摸出一隻小竹筒,拔開塞子,往桌上倒了一隻小蟲。
顧盼往後縮了一下:「它會咬人嗎。」
「不咬。」阿蠻用手指戳了戳蟲子,蟲子翻了個身。
顧盼試探著伸出手指,碰了碰蟲子的背,蟲子在她指尖蹭了蹭。
顧盼笑了:「好玩。」
她又問蘇軟:「表嫂也會養蠱嗎。」
蘇軟搖頭:「我不會。」
顧盼愣了一下:「表哥是蠱王,表嫂不會?」
蘇軟笑了笑:「我學別的。」
「學什麼。」
蘇軟想了想:「學怎麼管他。」
顧盼沒反應過來,阿蠻在旁邊先笑了。
「阿爹可聽姐姐的話了。」阿蠻把蟲子收回竹筒。
顧盼笑了一下。「表嫂,你跟我說說苗疆的事吧,我從小就想去看,我娘不讓。」
蘇軟挑了幾件寨子裡的事說給她聽,跳花節、放燈、蠱王寨的竹樓。
顧盼聽得入神,時不時問兩句。
顧盼的丫鬟端了一碟點心來,阿蠻拿了一塊,剩下的推給蘇軟。「姐姐吃。」
蘇軟拿了一塊,剩下的又推回顧盼那邊。
顧盼笑了笑,也拿了一塊。
三個人在堂屋裡說著話,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輛馬車停在顧家門口。
車簾掀開,一個婦人從車上下來,門房迎上去:「夫人回來了。」
婦人嗯了一聲,抬腳往裡走。
走到院子裡,她看見廊下站著幾個人,又看到桌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
婦人盯著那隻碗看了好幾秒。
顧盼站起來:「娘,你回來了,表哥和爹去書房了。」
婦人收回目光,臉上換上了笑。
「哦,衍之來了啊。」她走進堂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遞來的茶,「怎麼不早說。」
顧盼說:「爹也是昨天才知道。」
婦人低頭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在桌上那隻陶碗上。
蘇軟站起來:「舅母好。」
婦人抬頭看她,笑了一下:「你是衍之的夫人?」
「是。」
婦人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蘇軟一圈,臉上的笑更熱絡了。
「哎喲,長得真俊。」她放下茶盞,往蘇軟那邊探了探身子,伸手就要拉蘇軟的手。
阿蠻從門口站起來,幾步走過來,往蘇軟身前一站。
婦人伸出來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孩子……」
「我養的。」蘇軟說。
婦人收回手,笑了一下:「挺護人的。」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顧盼開口:「娘,表嫂是苗疆來的,剛才還跟我說了好些苗疆的事。」
婦人放下茶盞,看著蘇軟,笑得溫和。
「苗疆好,衍之他阿爹就是苗疆人。」
她頓了一下,「可惜走得早。」
蘇軟沒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婦人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跟衍之成親多久了。」
顧盼先開口:「娘,表哥跟表嫂還沒辦酒呢。」
婦人把茶盞擱在桌上,看著蘇軟,臉上的笑沒變,「沒辦酒啊,那就是還沒正式過門。」
蘇軟笑了笑:「我們不講究這些。」
「不講究可不行。」婦人搖了搖頭,「顧家好歹是大戶,這親事總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過了,得挑個好日子,把席面補上。」
婦人往椅背上一靠:「表少夫人,你說呢。」
蘇軟笑了笑:「聽舅母安排。」
婦人臉上的笑更深了:「好,好,那我改天找個先生看看日子。」
她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幾句顧衍之在苗疆的事,蘇軟答得客氣,也答得滴水不漏。
婦人眼看問不出來什麼,便站起來:「行了,你們年輕人聊,我去看看衍之。」
蘇軟笑了笑:「舅母慢走。」
婦人出了堂屋,臉上的笑淡下來一點。
她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坐著的蘇軟,收回目光,往書房方向走了。
*
顧衍之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
顧長庚坐在書案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昨天給你的那隻匣子,你打開了沒有。」
「沒有。」
顧長庚嘆了口氣。
「衍之,你阿娘當年離開顧家,是她自己要走的。」
顧衍之偏頭看向書房的門,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