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正貼在門板上，忽然後頸一涼，她伸手一摸，摸到一手冰涼的鱗片。
綠蛇從她袖口探出腦袋，沖她吐了一下信子。
「啊——！」
門被撞開，婦人跌進來，手還在袖口上拍著。「蛇……有蛇……」
顧長庚站起來：「什麼蛇。」
婦人拍著袖子，回頭指著門外：「這麼大一隻，往我手上爬——」
顧長庚看了一眼門口，廊下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婦人緩了一下，抬頭看見顧衍之，臉上擠出一個笑。「衍之也在啊。」
顧衍之沒看她，偏頭對顧長庚說：「舅舅，你剛才那句話，聲音再大點就好了。」
顧長庚一愣：「什麼？」
「門外的人，沒聽清。」
婦人臉上的笑沒變，語氣卻硬了。「衍之，你這孩子說什麼呢，我剛進來——」
「嗯，那可能是我聽錯了。」顧衍之往門口走，「舅母，我先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婦人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老爺，你看看衍之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顧長庚沒看她。
「我好心進來看看你們，他倒好，陰陽怪氣地說我偷聽。」
她撇了撇嘴：「這麼多年沒見，一點規矩都沒有。」
顧長庚放下茶盞，抬眼看他：「當年是你跟我說，他們母子倆死了。」
婦人猛地抬頭：「老爺，我——」
「我以為他們真的死了。」顧長庚聲音很沉，「所以就沒再去過苗寨，結果衍之活得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婦人低下頭，半天才開口：「老爺，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聽誰說的。」
「就是……當時寨子裡傳出來的話。」她聲音越來越小：「我也就是聽了一耳朵。」
「行了。」顧長庚打斷她。「以後管好你自己就行。」
婦人抿了抿嘴，沒應聲。
顧長庚看她站著不動，「怎麼，我說話不好使了？」
婦人扯了一下嘴角：「好使，老爺說什麼都好使。」
*
顧衍之往堂屋那邊走，綠蛇正盤在他腕上。
他抬手摸了摸蛇頭。「沒咬她，算你乖。」
阿蠻坐在台階上，三四隻小蟲在地上爬，他拿草莖撥一下，蟲子換個方向，他又撥回來。
顧衍之走過去。「你姐姐呢。」
顧衍之看了一眼顧盼院子的方向。
「去叫她。」
阿蠻停下手裡的草莖，抬頭看他。
「阿爹，那是小姐的閨房，我不能去。」
顧衍之看了一眼綠蛇。「你去。」
綠蛇貼著廊柱爬下去，順著牆根往顧盼的院子去了。
阿蠻把小蟲收回竹筒，「阿爹，你讓蛇去，小姐不得嚇死。」
過了一會兒，顧盼的院子裡傳來一聲尖叫。
「表嫂，蛇！」顧盼抓著蘇軟的胳膊，人往她身後縮。
蘇軟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綠蛇，伸出手，綠蛇盤在她小臂上。
顧盼眼睛瞪得溜圓：「它、它纏你手上了。」
「它不咬人。」蘇軟摸了摸蛇頭，「是顧衍之的。」
顧盼愣了一下：「表哥的？」
「嗯，他的本命蠱。」
顧盼這才從蘇軟身後挪出來，站在兩步外看那條蛇。
「它來找你幹嘛。」
蘇軟低頭看了一眼綠蛇，蛇頭朝門口的方向偏了偏。「催我出去。」
丫鬟在門外敲了敲門：「小姐，晚飯好了，夫人請你們去花廳。」
蘇軟把綠蛇放到窗台上，兩個人出了院子。
顧衍之看到顧盼搭在蘇軟胳膊上的手，直接把蘇軟拉到自己這邊，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顧盼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往阿蠻那邊靠了靠。「你走慢點。」
阿蠻哦了一聲，放慢腳步。
蘇軟想回頭看一眼，顧衍之按住她的後頸。
三個人往花廳走，阿蠻和顧盼落在後面。
顧盼小聲問阿蠻：「你阿爹一直這樣占著表嫂？」
阿蠻啃了一口甘蔗：「對啊。」
顧盼哼了一聲：「我又不搶。」
花廳里，顧長庚已經坐在上首了，婦人坐在旁邊，臉上的氣色已經恢復如常了。
看見他們進來，婦人笑著站起來。
「衍之來了，快坐快坐。」
她親自給顧衍之拉開椅子，又招呼蘇軟坐下。
「今天讓廚房多做了幾個菜，你嘗嘗合不合口。」
蘇軟道了謝。
顧衍之在蘇軟旁邊坐下。
婦人給蘇軟夾了一筷子菜，「衍之小時候最愛吃這個，那時候他阿娘還跟我說，這孩子嘴刁，不吃隔夜的。」
顧衍之聽著，沒接話。
蘇軟偏頭看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顧長庚看向蘇軟，「衍之會做飯嗎。」
蘇軟笑了一下：「會一鍋粥。」
顧長庚笑出聲：「隨他阿娘，他阿娘也只會做一鍋粥。」
婦人接過話：「姐姐那鍋粥，衍之小時候可愛喝了。」
顧衍之終於開口：「不記得了。」
飯桌上沒人再開口。
吃到一半，顧長庚放下筷子，看向顧衍之。
「衍之，我跟你舅母商量了一下，你們的婚事應該早點辦。」
顧衍之抬眼看他，「要辦也是在苗寨辦。」
婦人插話：「在苗寨辦像什麼話，顧家的親戚都在鎮上——」
「我阿娘在苗寨。」
顧長庚點了點頭。「行，回頭提前知會家裡一聲，你成親，我不能不去。」
顧衍之沒答。
蘇軟笑著接話：「舅舅，舅母，到時候一定提前派人來說，你們也好安排日子。」
顧長庚看著她，越看越滿意：「好，今晚住下吧，東屋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
顧衍之放下筷子：「不住了，明天還有事。」
顧長庚沒再勸，「那行，有空隨時來。」
顧衍之站起來，蘇軟跟著起身。
阿蠻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拍了拍手。
三個人往外走，顧盼從花廳里追出來。
「表哥，表嫂。」
顧盼跑到蘇軟面前，拉著她的手：「表嫂，你們下次一定要來。」
蘇軟笑了一下：「好。」
顧盼鬆開手，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往外走。
蘇軟回頭朝她揮了揮手。
顧盼也揮了揮，等三個人出了大門，她才轉身回院子。
客棧離顧宅不遠，走了一刻鐘就到了。
蘇軟回到屋，想把窗戶關上。
樓下巷口，有個人提著燈籠晃晃悠悠地往這邊來。
蘇軟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顧衍之身上。
顧衍之扶住她：「怎麼了。」
蘇軟指著窗外，說不出話。
顧衍之往樓下看了一眼，巷口已經沒人了，只剩一盞燈籠擱在客棧門口的台階上。
顧衍之回頭看她。「你看見誰了。」
蘇軟攥著他的手腕。「阿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