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硯提著燈往回走，剛拐過廊角，就看見墨淵站在桃林外頭。
他腳步一頓，隨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師父。」
墨淵沒回頭，目光還落在桃林深處。
白硯直起身：「師父，方才弟子在禁地外頭巡守，謝不臣的靈力有異動。」
墨淵沒接這話：「山下陳家來報，說祖祠鬧了東西，你和雲崢明早去一趟。」
白硯皺眉，「可是禁地那邊……」
「禁地我自有安排。」
——
蘇軟這一夜都沒睡好。
自打桃林回來，尾椎那一截就一直在發燙，像有人把炭火埋進了骨頭縫裡。
她翻來覆去，好不容易眯著，夢裡又聽見那道聲音，一遍一遍叫她「軟軟」。
就這樣睜著眼躺到晨鐘響，推開門時，院子裡霧還沒散。
她本想去找二師兄，走到他屋前才發現門虛掩著，推開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燈盞已經涼透了。
蘇軟愣了一會兒，轉身往師父的竹屋走。
「蘇軟姐姐！」
一個穿桃紅衫子的小姑娘從霧裡鑽出來，梳著雙丫髻，手裡捧著一摞帳冊，「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想死你了！」
蘇軟認得她，是山下坊市管帳的雀兒，師父收的記名弟子。
「你怎麼來了？」
「師父讓我來的。」雀兒把帳冊往她懷裡一塞，「師父今早閉關了，大師兄和二師兄都下了山，山上就剩你跟我了。」
蘇軟一愣。「師父閉關了？怎麼這麼突然。」
「我也不知道，天沒亮就傳信讓我上山。」雀兒壓低了聲音，「姐姐，師父還說，禁地那邊沒人守了，讓你去。」
蘇軟腳步停住。「師父真讓我去？」
「信都在這兒了。」雀兒把帳冊翻到最上面一頁，遞給她看。
上面是墨淵的字，寥寥幾行：禁地值守，自今日起交由蘇軟。
雀兒湊過來，「姐姐，你要是不想去，我幫你去跟師父說。」
蘇軟把信折起來，收進袖子裡。「我去。」
雀兒笑了一下，挽著她往竹屋走，一路絮絮叨叨，說坊市新來了個說書的，說山下陳家鬧鬼的事。
蘇軟聽著，偶爾應一聲。
進了竹屋，雀兒把帳冊往桌上一擱，就開始翻箱倒櫃。
厚斗篷、手爐、換洗衣裳、一樣一樣往包袱里塞：「禁地那邊陰，被褥得多帶一床，師父說要用新燈，舊的漏風。」
蘇軟坐在床邊，看她忙前忙後，忽然開口：「雀兒，師父跟你說過禁地的事嗎？」
雀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回過頭，眨了眨眼。「我就負責管帳，山上這些事，師父不讓我沾。」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聽說那地方關著個了不得的東西，好幾百年了。」
蘇軟沒再問。
雀兒把包袱往她手裡一遞，「姐姐，我們走吧。」
兩人出了竹屋，往後的路雀兒沒再說話。
到了後山岔路口，雀兒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那條入口，「姐姐，往那邊走就是了。」
蘇軟點點頭，提著包袱和燈，獨自往石徑深處走。
雀兒站在原地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轉身跑了，背影很快被霧吞沒。
石徑盡頭是一道窄窄的石縫，她側身擠進去，裡面是一條往下延伸的石階。
蘇軟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階盡頭是一間石室，四壁刻滿符文，正中間擺著一張石台，台上放著一盞舊燈、一卷竹簡。
左邊還有一道石門，門縫裡透出極淡的紅光。
蘇軟把包袱擱在石台邊，剛鋪好被角，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蘇軟猛地扭頭。
石門開了半扇，謝不臣就站在門裡，紅衣敞了一半，露出鎖骨往下的焦痕。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聲音又低又啞，尾音帶著笑意。「鋪床呢。」
蘇軟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磕在石台邊沿上。「你……」
「我什麼。」謝不臣往前邁了一步，符文猛地亮起來，他悶哼了一聲，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可他沒停，硬生生又往前挪了兩步，離她不到三尺。
蘇軟盯著他肩胛上燒得發黑的符文，脫口而出，「你別動了。」
謝不臣笑著又往前邁了一步，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軟軟，你是在心疼我。」
蘇軟咬著下唇沒說話。
謝不臣盯著她的唇看了很久，蘇軟被他看得後頸發麻，想合上嘴。
「別動，就這樣張著。」
蘇軟的耳朵燒起來，「你——」
謝不臣吻上她的唇，沒有立刻深入，只是貼著，一下一下地磨。
蘇軟被他磨得腰眼發酸，下意識踮起腳。
謝不臣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含混又啞。「跟你昨晚一模一樣。」
蘇軟想罵他，可嘴一張，他的舌尖就追進來了，堵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吻了很久，久到她身後的八條尾巴全垂了下來，尖兒時不時顫一下。
「謝不臣。」這三個字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謝不臣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眼睛亮得滲人，裡面壓了五百年的欲望全都翻了上來。「再叫一遍。」
蘇軟腦子糊成一團，還沒反應過來。
謝不臣看著她這副樣子，低頭又要吻下來。
可他的唇還沒碰到她，身形先淡了。
他盯著蘇軟，暗紅的眼睛裡翻著瘋勁，牙咬得很緊，「軟軟，你等我。」
桃花香散開，紅衣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點，從石壁上一直飄到石台邊。
謝不臣摔回石台上，胸口起伏得厲害「……差一點。」
差一點就能把她按在石壁上，差一點就能咬著她脖子聽她哭，差一點就能——
謝不臣閉上眼，下頜線繃成一條。「墨淵。」
他抬起手，一道靈力往青丘主峰的方向去。
剛走出三尺，靈力就被硬生生碾碎，反噬一路燒回來。
謝不臣偏過頭，一口血從喉嚨里湧上來，咳在石台邊上。
血落在青石面上，冒了一點極淡的煙。
他喘了幾息，嘴角慢慢勾起來，「足夠了。」
*
主峰竹屋裡，墨淵盤坐在蒲團上。
面前的香爐燒到一半，忽然歪了一下。
墨淵皺了皺眉，剛要重新掐訣，胸口一悶，一口血咳了出來，顏色比尋常的血暗，帶著一點極淡的桃花色。
他抬手擦掉唇角那點血，「真是個瘋子。」
雀兒的聲音隔著帘子響起來。「師父。」
墨淵把手放下，袖口遮得嚴嚴實實。「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