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逆著光，身形高大，手裡拎著兩隻捆了腳的野雞。
他看見蘇軟，咧嘴一笑，「喲，小軟回來了。」
蘇軟眼睛一亮，從墨淵懷裡彈起來。「大師兄！」
雲崢把野雞往地上一丟，兩步跨過來，伸手就在她頭髮上揉了一把。「長高了。」
蘇軟被他揉得直晃腦袋，仰著臉沖他笑。「大師兄身上好大的酒味。」
「下山喝了點。」雲崢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往她手裡一塞。「拿著。」
蘇軟低頭看，是一串鈴鐺，一共八顆。
每顆上面刻著一朵不同的花，她翻來覆去看了看，「你什麼時候打的？」
「你走第二年就開始攢了。」雲崢蹲下來，從她尾巴堆里撈起一條，把鈴鐺往尾根上系。
他手指粗，打結打得笨拙，系了兩遍才繫緊。「本來打算等你九尾再給，怕等不到。」
蘇軟晃了晃那條尾巴，鈴鐺叮叮噹噹響，聲音脆的像溪水碰石頭。
雲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才轉向墨淵，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師父。」
「嗯。」墨淵應了一聲，聲音不咸不淡，「下山做什麼去了。」
「查了點事。」雲崢看了蘇軟一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晚點跟您說。」
蘇軟能看出大師兄有話不想當著她的面講，但她剛回來，滿心都是重逢的歡喜，懶得追問。
她從地上爬起來，尾巴一卷，把那串鈴鐺晃得更響，往洞外走。「我去看看二師兄。」
雲崢攔住她。「二師弟……在禁地那邊。」
蘇軟腳步一頓。「禁地？」
雲崢意識到說漏了嘴，立刻打岔。「你剛回來，我去把野雞燉了，給你接風。」
他提著野雞往外走，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墨淵微微搖頭，雲崢不動聲色地垂下眼。
蘇軟沒注意到這些，她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氣。
墨淵走到她身後，把手裡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外面風大。」
蘇軟回頭沖他笑。「師父，二師兄怎麼在禁地？那地方不是一直不讓去嗎。」
墨淵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你就安心住著，別的事不用管。」
蘇軟看著師父眼裡的笑意，點了點頭。「好。」
夜裡，蘇軟睡在竹屋裡，被褥是新換的，熏了她從前最喜歡的桃花香。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有人叫她。「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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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隔著一層一層的石頭，可偏偏清楚得很，像有人趴在她床底下說話。
蘇軟睜開眼，屋裡沒人，可她尾椎那一截燙得厲害，像被人拿熱酒澆了一下，從尾根一直燒到腰。
她赤腳踩在竹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本來沒想走遠，可走著走著，人已經站在後山那片桃林邊上。
小時候她闖了禍，師父就帶她來這兒，坐在樹下給她剝橘子。
可現在是夜裡，桃林黑黢黢的，花瓣在月光底下泛著白，像落了一層霜。
蘇軟攥了攥衣角，轉身要走。
「轉過來。」
那聲音就在她身後，近得她能感覺到那人的氣息落在她後頸上。
蘇軟慢慢轉過去，桃林深處站著一個人，紅衣，長發散在肩上。
月光照著他半張臉，眉眼生得極好，可那雙眼睛紅得發暗，像浸過血。
蘇軟腦子裡空了一下，她不認識這張臉，可她的眼眶莫名酸了起來。「……你是誰。」
那人看了很久，久到蘇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笑了一下，嘴角剛牽起來就收回去了，像怕會嚇著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的軟軟，你讓我等得好苦。」
謝不臣的唇貼上來的時候，蘇軟整個人是懵的。
冷，帶著一點陳年石鏽的味道，可貼上來沒一會兒就燙了，燙得她頭皮發麻。
她本來想推他的，可不知為何就攥住了他的衣襟。
謝不臣低低笑了一聲，這次吻得又深又急，把她往樹幹上壓。
蘇軟後背抵著桃樹，退無可退，只能仰著頭受著。
直到她喘不過氣，他才慢慢往後退，唇上還亮著一層水光，「還是這麼甜。」
桃花瓣落下來，他的身影在花瓣里淡下去，那雙暗紅的眼睛一直看著她，「下次再見，我要你叫我名字。」
桃林里只剩下她一個人，風從林子深處灌過來，她打了個寒戰，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蘇軟？」
蘇軟猛地回頭。
二師兄白硯站在桃林外頭，手裡提著一盞燈，眉頭皺著。「你在這幹什麼。」
蘇軟嘴唇動了動。「……睡不著，出來走走。」
白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燈遞到她手裡。「回去。」
蘇軟攥著燈柄，跟著他往回走，走出桃林的時候她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桃林深處只有一地花瓣，從她腳邊一直鋪到黑暗裡。
走到竹屋門口，白硯停下來，轉過身。「進去吧。」
蘇軟站在台階下面，仰頭看白硯。「二師兄，禁地裡面關著誰。」
白硯沒應聲。
蘇軟伸手拽住白硯的袖子，輕輕晃了兩下，「二師兄，你告訴我唄。」
白硯攥緊拳頭，「不行。」
「二師兄——」她拖長了音，整個人往他胳膊上靠。
白硯把袖子抽回去，眼神里有一點很淡的東西，「蘇軟，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但這件事不行。」
蘇軟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點陌生，二師兄從來沒這麼跟她說過話。
「為什麼。」蘇軟問。
白硯沒回答，轉身離開。「進去吧，夜裡涼。」
*
靈力收回來的時候，謝不臣整個人往下一沉。
鎖鏈嘩啦繃緊，符文亮了一瞬，他後背貼著石台，焦痕被汗一浸，火燒火燎地疼。
他就那麼閉著眼，回味她的味道，軟的，甜的。
過了很久，他舔了一下嘴唇。「下次得多親會兒。」
說到這兒他自己樂了，笑得肩膀都在顫，「就換那麼一下，不夠。」
石室外頭傳來腳步聲。
謝不臣沒抬頭，墨淵的步子他聽了五百年，熟得不能再熟。
墨淵站在光里，沒進來。「謝不臣。」
謝不臣偏過頭，隔著石壁看外頭那個白影。
「青丘主，你把她養得挺好，軟軟糯糯的。」
他停了一下，石室里靜得能聽見水滴聲。
「墨淵，把看守我的人換成她。」
墨淵聲音沉下來。「你做夢。」
他嗤笑一聲，慢慢坐直了些，手腕上勒出血來，「八尾的狐狸在青丘活不長，她的劫在我身上，你封不住的。」
墨淵沉默很久，轉身走了。
謝不臣靠回石台，仰著頭，看頂上滲水的地方，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臉上，「軟軟，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