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不臣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暗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像結了冰的湖面。
蘇軟被他看得後背發涼,可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道血痕上,又移不開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去擦他嘴角。「你流血了……」
她聲音軟軟糯糯的,指尖碰到他唇角的時候還帶著點抖。
謝不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死在他面前,不知道他那一瞬間心口是什麼滋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有多要命。
蘇軟還在給他擦血,在他嘴角蹭了一下又一下,「疼不疼啊……」
謝不臣腦子裡那根弦斷了,他把人牢牢按在懷裡,低頭吻了下去。
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咬,鐵鏽味在兩個人唇齒間漫開。
好一會兒,謝不臣才鬆開她。
蘇軟嘴唇被咬破了,疼得直抽氣,眼眶裡蓄著淚:「你幹嘛咬我!」
謝不臣忽然笑了一聲,那張臉顯得更冷。「蘇軟,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太好了。」
蘇軟愣住。
謝不臣沒給她反應的時間,帶著她往下一沉。
風聲在耳邊呼嘯,蘇軟下意識抓緊他的衣襟,等自己踩到實地的時候,腳底「咔嚓」一聲。
蘇軟低頭一看,是一截燒焦的骨頭。
她猛地抬頭,四周全是屍首,河水被映成暗紅色。
不遠處,一截焦黑的手臂斜插在焦土裡,指尖還蜷著。
風從黑水河上刮過來,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撲了她滿臉。
蘇軟緊緊抓著謝不臣的衣襟,往他懷裡縮,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我不要看……」
她哭得毫無預兆,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謝不臣低頭看著她,她箍在他懷裡,抖得像片葉子,方才那點懵懂和理直氣壯全沒了。
他抬手把人往懷裡按了按。「現在知道怕了?」
蘇軟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在這時,赤練和灰梟從對岸掠了回來。
赤練的軟甲上濺了幾點血,眼尾那點上挑的弧度沒變,只是神情認真了些。
灰梟跟在她身後,灰白的眼珠子在血污里顯得格外滲人。
兩人走到謝不臣面前,躬身行禮。
「尊上,魘族餘孽已清,魘王伏誅。」赤練開口,聲音利落。
蘇軟抽噎著抬頭,正好看見灰梟那張糊著黑血的臉,眼珠子直勾勾地垂著。
剛才的衝擊還沒過去,這一下又撞進眼裡,蘇軟整個人一哆嗦。「哇——」
她哭得比剛才還狠,臉死死埋進謝不臣胸口,肩膀抖成一團。「好嚇人……」
謝不臣抬眼看向灰梟。
灰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以後收拾好自己,再出來。」謝不臣聲音淡淡的,抱著蘇軟轉身就走。
赤練看著謝不臣走遠,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灰梟認真地看向赤練:「我很醜嗎。」
赤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抬手朝灰梟擺了擺,「不,不醜……哈哈哈……」
*
謝不臣抱著她走到屋內,彎腰把人放下來。
蘇軟抓住他,不肯鬆手,「你別走。」
謝不臣動作頓住,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紅得像兔子,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他看了她兩息,抱著她在榻邊坐下來。
蘇軟立刻鑽進他懷裡,像是認定了這個地方最安全。
謝不臣本想讓她長點記性,沒想到這一嚇,倒讓她依賴自己了。
他垂著眼,看她發頂那點絨絨的碎發,眉梢動了一下。
他的狐狸,就該隨時待在他身邊,怕了往他懷裡躲,哭了找他擦。
「不怕我?」
蘇軟愣了一下,從他胸口抬起頭:「怕你幹嘛……」
謝不臣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點懶,「底下那些可都是我乾的。」
按道理,她該怕他的。
可她聞著他身上那點冷香,一點都怕不起來。「你話怎麼這麼多。」
謝不臣低低笑了一聲,姿態松下來。
蘇軟往他懷裡縮了縮,小聲說:「你別走,等我睡著再走。」
謝不臣抬手在她耳廓上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不走。」
蘇軟鬆了口氣,慢慢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
接下來幾天,謝不臣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蘇軟跟變了個人似的,他走到哪,她跟到哪,寸步不離。
有一次他去議事,不到半盞茶,赤練就來稟報,說蘇軟哭著拍門。
謝不臣擱下筆,起身去了後殿。
門一開,蘇軟就掛在他身上,哭得稀里嘩啦:「你別丟下我……」
謝不臣抱緊她,「沒丟。」
從那以後,他議事就把人帶在身邊。
頭一回蘇軟跟著他進大殿,滿殿魔將都睜大眼睛。
謝不臣在主位上坐下,蘇軟就坐在他旁邊的小椅子上,挨著他膝蓋。
有幾個魔將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被赤練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收回目光。
後來,蘇軟的位置從椅子挪到了謝不臣腿上。
議事議到一半,她埋在他懷裡,鼻尖蹭著他脖子,呼吸又輕又軟。
謝不臣的手頓了一下。「老實點。」
蘇軟安分了片刻,又湊上來。
底下正報事的魔將聲音卡了一下,硬著頭皮繼續念。
謝不臣偏頭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臉上泛著一點不正常的紅,看他的眼神又軟又黏,像含著水。「謝不臣……」
謝不臣喉結滾了一下。
赤練已經識趣地帶著人退到了殿門外,灰梟走得慢了一步,被赤練一把拽了出去。
殿門合上。
謝不臣伸手把蘇軟鬢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今天怎麼這麼乖。」
蘇軟往他掌心裡蹭了蹭,尾巴尖捲起來,纏住他的手指,聲音軟得不成樣子:「就想黏著你。」
夜裡更不用說,她比從前主動得多,纏著他不放。
他樂得配合,甚至覺得怎麼要都不夠,恨不得就這麼待在她身上。
赤練穿過偏廊的時候,前頭拐角處傳來幾個人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
蛇三他們三個正蹲在廊下分一碟花生米。
「你們發現沒有,這幾天尊上那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何止沒放下,我昨兒去後殿送東西,親眼看見尊上給那小狐狸捋毛。」
鐵牙咂了咂嘴:「嘖嘖,尊上什麼時候這麼伺候過人。」
黑面認真地說,「你說她怎麼突然就黏尊上了呢,前幾天還……」
他比劃了一下,想不出詞。
蛇三嚼著花生,忽然說:「我倒是聽老一輩那邊提過一嘴。」
鐵牙和黑面齊齊看他。
「青丘的狐狸,修為往上走的時候,尤其是快三尾時,會有一段時間不對勁。」
「哪不對勁。」
蛇三想了想措辭,最後說:「就是特別黏人,還特別……想要。」
鐵牙和黑面沒聽懂。
「想要什麼。」
蛇三白了他們一眼,懶得解釋:「反正就是不對勁,過了那陣就好了。」
黑面「哦」了一聲:「那她現在是不是快三尾了。」
蛇三嚼花生的動作慢下來,「要真讓我說著了……」
「行了行了,別說了。」蛇三把最後一顆花生扔嘴裡,「當心讓人聽見。」
赤練從拐角後走了出來。「別讓誰聽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