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不臣半邊身子懸在崖外，手裡把玩著骨珠，指尖一碾，骨珠碎成粉末：「來了。」
赤練和灰梟站在他身後三步遠，誰都沒出聲。
金雲落地，四個人踏上對面的石台。
謝昭拱手。「謝昭，奉天帝之命，問魘族一事。」
謝不臣偏頭看墨淵，眼底那點暗紅慢悠悠地亮了一下。
謝昭的手懸在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又開口：「魔尊，魘族三千餘眾，一夜盡滅，你認不認。」
謝不臣這才把目光從墨淵身上挪開，落到謝昭臉上，「你方才說什麼。」
謝昭臉色一僵。「魘族的事。」
謝不臣應得乾脆：「是我滅的，老的小的，一個沒留。」
謝昭穩住心神。「魔族爭端，須報天族裁決。你私自動手，打的是天族的臉。」
謝不臣挑了挑眉。「天族的律，關我魔界什麼事。」
謝昭半天沒接上話，他準備了一路的律例、摺子、說辭，在這句話面前全堵住了。
他的手在袖中攥緊，轉頭看向墨淵。
墨淵神色平靜，語氣不急不緩：「天族只是要一個說法。」
謝不臣看著他，臉上的散漫收了收：「魘族越境，所以我滅了他滿族，這就是說法。」
他偏了偏頭，「你們天帝要是不服，讓他自己來。」
謝昭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既然要不到說法，那就換個解決方法。
他退後半步，抬手。「呈上來。」
青衣隨從上前把長匣打開，匣中躺著一枚巴掌大的金色令符，符面刻著天族紋路。
謝昭將令符握在掌心，聲音沉下來：「魔尊既然不肯給天族一個交代，那便由天族代行懲戒。」
他抬手的瞬間，令符騰空，金光暴漲，化作三支金箭破空而來。
謝不臣連眼皮都沒抬。
赤練飛出去，短刃橫掃，金屑在她身側炸開，落了滿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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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練甩了甩刃上的碎金，語氣懶洋洋的：「二殿下，天帝給你這法器，是讓你來丟人的？」
謝昭臉色鐵青，令符再催，在半空化作一頭金色的猛獸，張著巨口朝赤練撲下來。
赤練和灰梟同時迎上，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可謝昭的令符畢竟是天族法器，金光雖弱，卻源源不斷，兩人漸漸被壓得往後退。
隨從放下長匣，雙手結印，一道青光從掌心射出，直取赤練後心。
兩人正與金光纏鬥，沒留神。
謝不臣抬手，指尖一彈。
青光轉了個向，直直射在隨從膝彎上。
隨從悶哼一聲，倒退數步，膝蓋磕在石台上。
「天族的人只會偷襲嗎？」謝不臣收回手，語氣里那點嘲諷藏都不藏。
「尊上。」赤練偏頭，聲音裡帶了點喘。
「退下。」
赤練垂頭行禮，退到他身後。
謝不臣抬眼看向謝昭，語氣很輕：「我的人陪你玩了這麼久，夠了吧。」
他抬手，一掌拍出。
暗紅的光團破空而出，謝昭急舉令符相迎。
金光和暗紅撞在一起，謝昭被氣浪掀得連退四五步，一口血噴出來，單膝跪地。
「殿下！」青衣隨從撲上去扶他。
墨淵終於動了，他往前一步，手在袖中一翻，一道青灰色的光纏上謝不臣那團暗紅的光。
謝不臣的嘴角勾起來：「終於肯動手了。」
兩人隔空對峙，氣浪一圈一圈往外擴，崖邊的碎石成片往下崩。
赤練和灰梟被逼退到石壁邊，運力穩住身形。
謝昭撐著令符站直，喘著氣，看著場中兩人。
就在這時，墨淵偏過頭，看了雲崢一眼。
雲崢慢慢繞到斷崖後面，等到崖頂的動靜遠了，才敢直起身。
師父給他的玉符，正往一個方向指著，他一路隱身貼著廊柱走。
玉符上的光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門上有禁制。
雲崢雙手結印，禁制紋路褪下去。
門開了，雲崢一眼就看見了榻上那團白。
三根尾巴露在薄毯外面，尾尖蜷著，毛色白得像雪，蓬蓬鬆鬆。
雲崢的呼吸停了一瞬，短短數日，就成了三尾。
他站在榻邊，看著那張熟睡的臉，師妹比在青丘的時候圓了些，眼角眉梢都透著股懶意，一看就是被養得很好。
「師妹。」他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蘇軟沒醒。
雲崢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師妹。」
蘇軟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對上雲崢的臉，「大師兄？」
雲崢「嗯」了一聲。
蘇軟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做夢。
她猛地坐起來，「大師兄！你怎麼在這兒！師父呢？師父也來了？」
雲崢點了點頭。「師父在外面拖著謝不臣，讓我來接你走。」
蘇軟愣住。「接我走？」
雲崢的目光落在她後頸，那道噬魂印已經消失了。
「大師兄，」她小聲問，「師父是不是生氣了。」
雲崢一頓。「沒有。」
「那上次師父來魔界，為什麼沒把我帶走。」
雲崢沒答，鎖魂印的事，命魂的事，還有謝不臣這個人，樁樁件件都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先穿衣服。」他把榻邊的外袍遞給她，「魔界不是久留之地，謝不臣隨時會回來。」
蘇軟接過外袍，沒立刻穿。
師父和大師兄冒著險來接她，她沒道理不走，可她腦子裡忽然閃過謝不臣的臉。
雲崢又催了一聲。「師妹。」
蘇軟回過神，咬了咬唇，把外袍往身上一披，「大師兄，我走了，他會不會——」
雲崢打斷她，「師父在外頭，他分不了身。」
蘇軟「哦」了一聲，低頭系帶子，最裡面那條總是卡著，她扯了兩下才勉強藏好。
雲崢看在眼裡，沒說話。
蘇軟腳剛落地，腿軟了一下，扶住他胳膊才站穩。
「能走嗎。」
蘇軟點頭，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榻。
毯子皺成一團，一角搭在榻邊，是她方才起身的時候帶下去的。
雲崢拉著她的手腕，往門口走。「別看了。」
蘇軟收回目光，跟著他出去。
長廊里還有巡廊的魔將，遠遠過來一隊。
雲崢掐了個訣，兩人的身形隱去，那隊魔將從他們面前徑直過去。
蘇軟屏著呼吸，等那隊人走遠了，才小聲問：「大師兄，你什麼時候學的隱身。」
「師父教的。」
長廊盡頭是一道偏門，門外就是魔殿的後山。
門口守著兩個魔將。
雲崢停下腳步，把蘇軟往身後護了護。
如果從兩個魔將中間穿過去，氣息再淡也難免擦著。
他偏頭看了看兩側，廊柱後面有一道窄縫。
雲崢拉著蘇軟，側身擠進那道縫裡，貼著石壁一點一點挪。
兩個魔將正低著頭說話，沒往這邊看。
蘇軟屏著氣，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發出一聲輕響。
一個魔將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