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空空蕩蕩,只有風卷著幾片枯葉貼著石階滾過去。
「怎麼了?」旁邊的同伴問。
魔將撓了撓頭:「沒什麼,聽岔了。」
兩人繼續低頭說話。
窄縫裡,蘇軟的後背全是冷汗,尾巴在衣擺底下繃得發僵。
雲崢捏了捏她的手腕,拉著她離開。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望向魔殿的方向,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師妹。」雲崢在前面催了一聲。
蘇軟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去。
*
謝不臣手裡的光團還壓著墨淵,人卻朝後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股甜香淡了。
他掌心的光團漲大一圈,把墨淵壓得往後一縮,聲音冷得不像話:「讓開。」
墨淵沒動,袖中手指掐緊,青灰的光重新穩住:「她該回青丘。」
謝不臣抬手,一道暗紅的光柱從他掌心砸下去,正落在墨淵腳前三寸。
石台裂開一道深縫,碎石崩了滿空,氣浪把赤練和灰梟都逼得又退了半步。
墨淵袍角被氣浪掀起來,人卻沒退。
謝不臣身形一閃,掠向後山的方向。
赤練和灰梟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謝昭撐著令符站在石台另一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隨從小聲開口:「殿下,咱們……」
謝昭把令符收回袖中:「回天族。」
墨淵慢慢抬起手,掌心那道被魔氣灼出的紅痕還在,隱隱發燙。
他垂眼看著那道痕,半晌,收了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
後山石徑上,雲崢手裡的玉符燙了一下,光猛地亮起來。
暗紅的光從山道上掠過來,快得像一道劈開的閃電,落在石徑盡頭。
謝不臣站在那兒,暗紅的眼睛直直看著她:「過來。」
蘇軟攥著雲崢的袖子,沒動。
謝不臣往前走了兩步,雲崢的訣打出去,一道白光直取他面門。
謝不臣偏頭避開,抬手一揮,雲崢整個人被氣浪掀得倒飛出去。
「大師兄!」蘇軟叫了一聲,想過去。
謝不臣已經到了她面前,一隻手扣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把她捏碎。
「你跑什麼。」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啞得厲害。
蘇軟被他捏得生疼,眼眶一下子紅了。「我要回去。」
謝不臣忽然笑了一聲,那笑里沒什麼溫度。「你是我的人,回哪去。」
就在這時,墨淵閃身到雲崢身邊,彎腰把他扶起來。
蘇軟看見墨淵的那一瞬,眼眶一下子紅了,「師父!」
她甩開謝不臣的手就要往那邊跑。
謝不臣一把將她拽回來,「蘇軟。」
蘇軟掙他,眼睛卻一直看著墨淵。「師父,我在這兒,我……」
她越說越急,胸口那處地方忽然一陣抽痛,聲音戛然而止。
「蘇軟!」謝不臣臉色變了,一把撈住她。
蘇軟嘴唇哆嗦著,一口血毫無預兆地從喉嚨里湧出來,濺在謝不臣的衣襟上。
墨淵瞳孔一縮,抬步就要過去。
可他剛邁出去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謝不臣把蘇軟整個護在懷裡,暗紅的魔氣源源不斷地渡進去。
蘇軟在他懷裡疼得發抖,血順著嘴角往下滴,怎麼都止不住。
墨淵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抬手一翻,青灰的光化作一道長索,直取謝不臣懷裡的人。
謝不臣抱著蘇軟側身避開,反手一掌拍出去,兩道光在半空撞上,山道兩側的碎石崩了滿天。
「謝不臣!」墨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了厲色,「你再耗下去,她就死了!」
謝不臣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懷裡的人,蘇軟眼睛半闔著,嘴唇白得沒一點血色,只剩手指還虛虛地攥著他的衣襟。
墨淵的長索第二次纏上來。
這一次謝不臣沒動。
蘇軟從他懷裡被扯了出去,輕飄飄地落進墨淵臂彎里。
墨淵抱著蘇軟往山下走。
謝不臣跟在後面。
雲崢攔了一步,被他一隻手揮開,踉蹌著撞在石壁上。
墨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臉色蒼白的蘇軟,「雲崢,讓他跟著。」
雲崢咬了咬牙,跟在謝不臣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睛一直盯著他。
*
出魔界地界的時候,赤練和灰梟追了上來。「尊上——」
「守著魔界。」謝不臣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赤練應了一聲,「是。」
她站在界碑前,看著那三道身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山霧裡。
灰梟托著銅鏡,鏡面上那點暗紅的光漸漸淡了。「尊上……還回來嗎?」
赤練沒答。
*
青丘的山霧比魔界軟得多,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謝不臣身上的暗紅大氅在青丘的霧氣里格外扎眼,路過的靈獸遠遠就躲開。
墨淵抱著蘇軟走進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一方池子。
池水是極淡的青碧色,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裡帶著一股極清的靈氣。
謝不臣站在竹林外,腳步停了一下。
墨淵把蘇軟放進池水裡,水光一點點滲進她身體裡。
她蒼白的臉慢慢透出一點血色,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了些。
謝不臣往前走了兩步。
墨淵直起身,回過頭看他。「這是青丘的靈池,外人進去,池水會濁。」
謝不臣停下腳步,看著蘇軟的嘴唇有了血色,他攥著的手,終於鬆了。
墨淵走到他面前,隔著兩步遠站定。「她要在池子裡泡七日,命魂穩住才能出來。」
謝不臣看著他,沒說話。
「這七日,你可以在竹林外守著,」墨淵頓了頓,「但你不能碰她,也不能進去。」
謝不臣沉默了很久。
竹林里只有池水輕輕晃動的細聲。
「好。」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墨淵在池子旁的一塊青石上坐下,閉上眼,掌心朝下,青灰的光一縷一縷落進池水裡。
謝不臣退到竹林外,背靠著一根竹子,蘇軟身上的那點甜香更清晰了,只是他碰不到。
謝不臣仰著頭,喉結重重滾了一下,七天之後他就帶她走。
——
兩天過去了,謝不臣沒挪過地方。
墨淵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的大氅沾了血,魔氣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地浮著,竹林外那幾叢矮竹被壓得貼了地,連根都露了出來。
再遠一點,幾隻原本住在竹林里的白羽雀縮在枝頭,不敢落下來。
墨淵朝雲崢抬了抬下巴。
雲崢走過來,彎下腰,壓低聲音:「師父。」
「帶他去換身衣服。」墨淵的聲音很輕,「他身上的血味太重,靈池周圍的靈獸都被驚著了。」
雲崢不情願地走到謝不臣面前:「師父讓我帶你去換身衣服。」
謝不臣眼皮都沒抬一下:「不換。」
雲崢噎了一下。
他回頭看向師父,墨淵還坐在青石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像是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墨淵開口:「謝不臣,你身上的血味太重,靈池的靈氣會被衝散。」
謝不臣慢慢站起來。
他一起身,周身的魔氣跟著浮了一層,雲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謝不臣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