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崢把他帶到一間空屋,屋裡有一口泉眼,水是溫的。
「衣服在裡屋,乾淨的。」雲崢站在門口,沒進去,「你洗好了叫我。」
謝不臣徑直走進去,竹架上搭著一身青灰色的素袍,旁邊還有一條同色的腰帶。
謝不臣看了看那件袍子,領口連一道暗紋都沒有,像是從哪個窮酸書生的箱底翻出來的。
他偏頭看了雲崢一眼:「你們青丘,就穿這個?」
雲崢抱著胳膊,「怎麼了。」
謝不臣用兩根手指把那件袍子拎起來:「醜死了。」
雲崢:「……」
謝不臣把袍子丟回架上,往那口泉眼看了一眼,眉頭又皺起來。「洗澡就一口井?」
「泉眼。」雲崢糾正他。
謝不臣「嘖」了一聲,語氣里的嫌棄藏都不藏,「你們青丘真窮。」
雲崢深吸一口氣。「魔界富,你回去啊。」
謝不臣沒接話,他偏頭看了一眼竹林方向,蘇軟還在池子裡泡著。
他收回目光,語氣淡下來:「她以前就住這種地方?」
雲崢愣了一下。
「這種地方,冬天冷不冷,下雨漏不漏?」謝不臣抬手解了外袍,隨手往旁邊一搭。
那件沾了血的大氅落在地上,堆成一團,「你們青丘,連個像樣的屋子都給她住不起。」
雲崢想懟回去,又覺得跟這人說話純屬浪費力氣,乾脆閉了嘴。
謝不臣邁進泉眼,水沒過腰,他靠在池壁上,閉了閉眼,熱水裹上來,身上那股緊了幾天的勁總算鬆了些。
過了一會兒,謝不臣慢悠悠從泉眼裡起身,扯過旁邊一塊干布擦了擦,拎起那件青灰袍子往身上一披。
腰帶繫上,松垮垮的,怎麼都不合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身,又看了一眼雲崢,像是在評估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抬步往外走。
兩人回到竹林的時候,墨淵還坐在池邊,姿勢沒變。
謝不臣在離池子最近的那根竹子底下坐下來。
謝不臣看著池子裡那道白色的影子,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你守著她有什麼用。」
謝不臣眼皮動了一下。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她醒過來,第一眼找的是她師父,不是你。」
謝不臣的呼吸沉了一拍,眼底那點暗紅慢慢浮上來。
那聲音像是貼著他耳朵:「你留不住她的,她本來就不該是你的。」
謝不臣忽然站起來往外走,青灰色的袍角被帶起來,在風裡翻著。
雲崢愣了一下,看向墨淵,「師父。」
墨淵沒睜眼,「不用管。」
*
謝不臣走到一片沒人的坡地上。
天已經暗下來,四周的樹影連成一片黑。
那個聲音又響了:「跑什麼。」
謝不臣抬起頭,坡地盡頭站著一個人影。「你是誰。」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露出一張和謝不臣一模一樣的臉。
謝不臣盯著他,忽然開口:「魘族餘孽。」
那人的笑收了收:「不,我是你。」
他抬手一揮,霧氣散開,露出一幅畫面。
畫面里是靈池邊。
蘇軟從池子裡走出來,臉已經恢復了血色,她朝池邊跑過去,撲進一個人懷裡。
那個人是墨淵。
蘇軟抱著墨淵的腰,仰著頭跟他說話,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謝不臣盯著那幅畫,手指攥緊了。
魘站在他旁邊,語氣慢悠悠的,「你看,她命魂養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回她師父身邊。」
畫面又變了。
蘇軟站在一座殿裡,穿著青丘的衣裳,頭髮挽起來,臉比方才成熟了些。
她面前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她朝他走過去,把手遞給他。
魘偏頭看他,「她會嫁給別人,而不是你。」
謝不臣看著畫面里的蘇軟,抬手劈了過去。
暗紅的光炸開,畫面碎成一片一片,霧氣重新湧上來。
魘站在霧氣里看著他,臉上的笑沒變。「你留不住她的。」
——
第七天早上,蘇軟睜開眼,先看見頭頂的竹葉,再看見池邊那道素色的身影。
墨淵坐在青石上,掌心還朝著她,見她醒了,青灰的光慢慢收了。
「師父。」蘇軟嗓子發啞,人還沒從池水裡站起來,眼圈先紅了。
墨淵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
蘇軟從池水裡撲過去,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尾巴還在滴水。
「師父。」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以為我見不到你了。」
墨淵任她抱了一會兒,才抬起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好了。」
竹子底下,謝不臣已經站起來了。
他眼睜睜看著蘇軟埋在墨淵胸口,嘴裡翻來覆去地叫「師父」。
雲崢站在幾步外,看見他這副樣子,手按在腰間。
謝不臣大步走過去,伸手就拽蘇軟的胳膊。「跟我回去。」
墨淵側身一步,把蘇軟擋在身後,抬手格開他的手腕。
謝不臣的手被擋在半空,眼底那點暗紅一下子燒起來。「老東西,你讓開。」
墨淵沒動,聲音很平。「她命魂剛穩,不能跟你走。」
謝不臣偏過頭,越過墨淵的肩,盯著蘇軟。「蘇軟,你過來。」
蘇軟站在墨淵身後看著他,那句「好」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她抬頭看了一眼墨淵。
墨淵沒回頭,肩膀很寬,擋住了大半的光。
蘇軟的心口像被人從兩邊扯。
謝不臣看著她不動,眼底那點暗紅翻得更凶,他往前逼了一步,「蘇軟,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蘇軟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謝不臣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可是師父……」
「你選他,還是選我?」謝不臣打斷她,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紅著眼死死盯著她。
蘇軟攥著墨淵衣角的手,指節發白,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滾下來。「我選師父。」
竹林里靜得能聽見葉子落地的聲音。
謝不臣忽然笑了,那笑從喉嚨里滾出來,又低又啞,「好一個選師父。」
他往後退了一步,暗紅的魔氣從他周身翻湧,越涌越黑,「蘇軟,你會後悔的。」
就在他邁出那一步的瞬間——
他的身體猛地頓住,像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掙了一下,然後他抬頭看向蘇軟。
那雙眼睛,蘇軟看過很多次。
暗紅的,有時候亮,有時候沉,有時候帶著笑,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全黑的,像墨汁里浸透的夜,一絲光都透不進去。
「謝不臣!」蘇軟往前沖。
墨淵一把拉住她,把她拽回身後。
「別過去。」墨淵的聲音沉下來,目光落在謝不臣身上,「他被魘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