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從眉骨滑到下頜，他笑了一聲，「好殼子，比上一個強多了。」
他偏頭看向蘇軟，語氣里竟帶著幾分好奇：「你為什麼不選謝不臣？」
蘇軟沒答，唇抿成一條線。
「先清場。」魘抬手，一道黑色的光柱砸向他們。
墨淵迎上去，兩道光在半空撞上，轟的一聲，氣浪把四周的竹子壓得貼了地。
「你現在還沒跟這具殼子合上。」墨淵開口，聲音很平，「強行催動，撐不了多久。」
魘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廢話真多。」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氣撲上來。
墨淵掐訣，青灰的光在他周身織成一張網。
雲崢把蘇軟拉到一塊大石後頭，「別出去。」
墨淵的網越收越緊，魘的身影在裡面左衝右突。
可就在網要合攏的一瞬，魘忽然發出一聲極尖的笑，黑氣從網眼裡擠出一縷，直取蘇軟。
墨淵臉色一變，回手去擋。
就這一下，魘從裡面掙出來，反手一掌拍在墨淵肩上。
墨淵被拍得倒飛出去，落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老東西，去死吧。」魘往前逼了一步。
「師父！」蘇軟衝出來，雙臂張開，擋在墨淵面前。
魘低頭看了她一眼，黑氣纏上蘇軟的脖子，把她整個人提離地面。
蘇軟手腳亂蹬，臉漲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雲崢從側面衝上來，一掌拍在魘的肩頭。
魘被拍得偏了半步，他抬手一揮，雲崢被黑氣掀出去，趴在地上，半天沒動。
蘇軟捂著喉嚨往後縮。
魘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狼狽的模樣，「謝不臣心裡有你，那就先把你殺了。」
黑氣重新纏上蘇軟的脖子，這一次比方才緊得多。
蘇軟的視線開始發黑，她看著那張臉，全黑的眼睛，沒有一絲光。
然後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暗紅，像灰燼底下沒滅的火星。
魘臉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暗紅的光從謝不臣周身炸開，魘的手被生生彈開，蘇軟摔在地上。
魘往後退了一步，捂著自己的頭，全黑的眼睛裡那點暗紅一閃一閃，像兩股力在搶一具身體。
「你給我安分點！」魘咬著牙，聲音裡帶著怒意。
謝不臣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蘇軟……跑……」
魘猛地抬頭，全黑的眼睛重新壓下來，那點暗紅被摁滅了。
他喘了兩口氣，看著地上的蘇軟，「真礙事。」
黑氣一卷，人影消失在竹林盡頭。
遠處，青丘的山那頭，濃煙滾滾，靈獸的哀鳴一聲接一聲。
墨淵撐著石壁站起來，肩上那片血已經洇透了半幅袍子。
他走到雲崢身邊，蹲下來搭他的脈。
雲崢捂著胸口，喘得厲害。「師父……我沒事。」
蘇軟跑過來，跪在雲崢面前，眼淚掉下來。「大師兄……」
「別哭。」雲崢抬手，想擦她的眼淚，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死不了。」
墨淵站起來，看著那片越燒越旺的山火，「魘族當年被謝不臣滅族，魘是最後一縷殘魂，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雲崢從地上爬起來，「師父，現在怎麼辦。」
「去南天門找天族。」
「那謝不臣呢！」蘇軟抓住他的袖子。
墨淵伸手把她臉上那點灰擦掉，聲音很輕，「魘用他的身體殺人，每一筆帳，都記在謝不臣頭上。」
蘇軟愣住，回頭望向那道沖天的暗紅光柱，她攥緊了拳頭。「師父，我要救他。」
墨淵看著她，沒說話。
*
南天門前，謝昭已經等在那兒了，他身後站著兩排天兵，甲冑齊整。
看見墨淵三人上來，謝昭快步迎上去，目光在蘇軟身上停了一下。
他拱手，禮數周到，但眉間那道褶比上次深得多，「墨淵前輩，青丘的事，天族已經知曉了。」
墨淵點頭。
謝昭抬手，身後兩名天兵上前，把雲崢扶過去。
「帶這位道友去藥閣。」謝昭吩咐完，轉向墨淵，「前輩，殿裡說話。」
墨淵偏頭看了蘇軟一眼。「你跟著去藥閣，照看你大師兄。」
蘇軟低頭應了一聲，跟著天兵往長廊那頭走。
議事殿中坐了幾個人。
上首是天帝，一身玄金袍，手裡擱著一卷天鏡照下來的影像。
他左手邊坐著四位天族長老，白須白髮。
右手邊是謝昭，再往下，三族來使依次坐著。
墨淵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禮。「天帝。」
天帝抬了抬手。「坐。」
墨淵在下首落座。
上首一位白須長老開口：「魘族最後一縷殘魂竟然藏在謝不臣身上，他滅魘族的時候，這縷魂就鑽進去了？」
墨淵搖頭，「魘族覆滅時，那縷殘魂確實散了，但謝不臣心口有道縫，魘順著那道縫進去了。」
「什麼縫。」謝昭問。
「他怕的東西。」
天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示意墨淵繼續。
「魘剛附身，根基不穩，可它殺得越多，怨氣越重，它就越強。」
三族來使里，一位穿褐色袍子的陳使君站起來。「魘用的是謝不臣的魔氣，那是不是先得殺掉謝不臣？」
另一位長老接話：「可謝不臣是魔尊，他死了，魔界會亂。」
「魔界亂了，再扶一個就是。」
這話一出，殿裡安靜了一瞬。
天帝看向墨淵。「天族有一枚碎魂錐，扎進心口，可碎靈魂，魘滅，謝不臣也滅。」
他抬手示意，一位長老從袖中取出一隻長匣，擱在殿中案上。
匣蓋打開，裡面躺著一枚三寸長的黑色稜錐，錐尖那一點泛著極淡的白。
墨淵看著那枚碎魂錐，「魔界十二城的因果牽連在他身上。他死了，那些因果會散進十二城。」
天帝偏了偏頭。「所以？」
墨淵抬起眼，「魘靠的是他的魂魄撐著。可以先把魘從謝不臣的魂魄里剝出來。」
「剝離需要謝不臣清醒。」上首那位長老接話，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然。
「所以得找一個人進他的識海。」墨淵的聲音很淡。
謝昭皺了皺眉。「找誰進呢？」
墨淵沒開口。
天帝看著他，目光很平。「墨淵，你那個徒弟，跟謝不臣的關係——」
墨淵脫口而出：「她不行。」
天帝看了他兩息，「那就等找到合適的，再議。」
墨淵起身拱手。「我去準備東西。」
殿中只剩天帝和四位長老。
一位長老走到天帝身側，低聲開口：「天帝，墨淵那個徒弟，分明是最合適的人選。」
天帝看著案上那隻碎魂錐：「盯著墨淵那個徒弟。」
*
雲崢躺在榻上，胸口纏著白布，眼睛閉著。
蘇軟伸手想碰碰他的胳膊。
「別摸了。」雲崢忽然開口，眼睛沒睜。
蘇軟嚇了一跳。「你醒著？」
雲崢睜開一隻眼看她，「你坐這兒跟個木頭似的，睡著了也被你盯醒了。」
蘇軟垂眼看著自己的手：「大師兄，對不起。」
雲崢偏過頭看她。「對不起什麼？」
蘇軟的聲音悶悶的，「我要是不跑，師父就不會來魔界，你也不會被打傷。」
雲崢打斷她：「你沒有錯。」
藥閣里靜下來，窗外有天兵走過，甲片撞在一起，叮噹作響。
過了一會兒，蘇軟站起來往外走，「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雲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嘆了口氣。
藥閣外面有個小院，院裡種著幾株天族的靈草，葉子泛著淡金。
蘇軟抬頭看天，天族的天空比青丘亮，一片雲都沒有。
她想起魔界那片暗紅的天，想起謝不臣坐在桌邊給她舀甜湯，像是很遠的事了。
她收回目光往後院走，大師兄還餓著。
小廚房沒找著，她順著一條偏廊拐過去，兩邊是緊閉的殿門，廊下沒什麼人。
她正想退回去，忽然聽見旁邊一間偏殿裡傳來說話聲：「碎魂錐已經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