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的聲音還在往外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清。
「碎魂錐先擱著，魘還沒跟他合上，還有時間。」
「不能再拖了！」另一個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焦躁。「北境傳信過來，魘已經屠了一座城，到時候，連天族都得填進去。」
「那也不能隨便找個人進去。」蒼老的聲音緩了緩，「識海兇險，進去了出不來，就是多搭一條命。」
「墨淵那邊怎麼說。」
「他準備親自去。」
蘇軟蹲在廊柱後面，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她想站起來，腿是軟的，試了兩次才扶著柱子站穩。
如果不讓魘滅，它會一直用謝不臣的身體殺人。
可要讓魘滅，謝不臣也會死。
蘇軟攥緊袖口，慢慢往回走，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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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一道彎，迎面撞上墨淵。
他肩上纏著白布，手裡拿著一卷東西，走得很快。
蘇軟叫住他，「師父，今天殿裡怎麼說的。」
墨淵腳步沒停。「沒什麼，天族議事，跟你沒關係。」
「師父。」蘇軟又喊了一聲。
墨淵停下來，回頭看她。「怎麼了。」
蘇軟看著他。
她想問，師父你是不是要去謝不臣的識海。
她想問，師父你為什麼瞞著我。
蘇軟低下頭，「沒什麼，師父忙吧。」
墨淵站在原地看著她：「蘇軟，你命魂剛穩，這幾天別亂跑。」
蘇軟點頭。
「後山竹林里那幾株靈草，該收了。你要是回去，記得收。」
蘇軟攥著袖口的手緊了緊。
「還有，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多聽你大師兄的話。」
蘇軟低著頭，聲音壓得很穩，「師父，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墨淵神色凝重。「沒什麼，想起來就說了。」
他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像小時候那樣。「去找雲崢吧。」
蘇軟看著墨淵的背影拐過彎，腳步聲遠了，才慢慢轉身，往反方向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只是雲崢太聰明，她怕自己一進去就被他看出來。
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到一小片廢棄的院子，院中間一口枯井，井沿上落了一層灰。
蘇軟在井沿上坐下來，把臉埋進手裡，眼淚無聲地砸在裙擺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她不想謝不臣死，也不想師父死。
窄道口傳來腳步聲，蘇軟抬起頭。
謝昭站在旁邊，一身玄色錦袍，身後沒帶隨從，只一個人。
他看到蘇軟臉上的淚痕，拱手行了一禮。「蘇姑娘。」
蘇軟站起來，趕緊抹了把臉。「殿下。」
「父皇召見。」謝昭的聲音不高不低，公事公辦。
蘇軟的心跳了一下，跟著他往外走。
蘇軟跟著謝昭到了正殿。
殿門開著，裡頭透出暖黃的光。
謝昭側身讓她先進。
蘇軟邁進去，一眼看見上首坐著個人。
天帝換了一件常服，見她進來，朝她笑了笑。「來了。」
蘇軟在殿中站定，行禮：「天帝。」
天帝擺了擺手。「坐吧，站著說話累。」
蘇軟猶豫了一下，在下首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
天帝的目光在她紅腫的眼眶上停了一瞬，「偏殿裡的話，你都聽見了。」
蘇軟點頭。
「那你知道，眼下就兩條路。」天帝端起茶盞，吹了吹，「用碎魂錐，魘滅，謝不臣也滅。或者有人進他的識海，把魘剝出來。」
蘇軟沒說話。
天帝放下茶盞，看著她，「你師父疼你，不想讓你摻進來。」
蘇軟的眼眶一下子熱了，睫毛顫了顫。
天帝頓了頓：「你師父準備後天去找謝不臣。」
蘇軟猛地抬頭。
天帝看著她，神情和藹。「我跟你說這些，不是逼你。只是他這一趟去了，十有八九回不來。」
謝昭坐在一旁，始終沒說話。
「進識海這件事，只有我最合適，對嗎？」蘇軟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識海這東西，得跟他有牽扯的人，才摸得到門，他心底最深那點東西，魘動不了。」
蘇軟抬頭看向天帝，眼神堅定，「我去。」
天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天帝把長匣里的碎魂錐取出來，遞向蘇軟。「拿著。」
蘇軟站起來，雙手接過。「我師父那邊，您能不能……」
天帝打斷她，「他那邊我去說，你大師兄也有人照看。」
蘇軟低下頭，行了一禮。「多謝天帝。」
謝昭站起來，朝上首拱手行了一禮。「父皇，兒臣送蘇姑娘。」
兩人一路沒說話，走到長廊中段，謝昭停下，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
是一枚小小的玉墜，通體青白，墜子底下墜著一縷銀絲，銀絲末梢繫著一顆珠子。
「拿著。」他把玉墜遞過來。
蘇軟沒接。「殿下，這是……」
「護魂玉，魘奪識海，最先沖的是魂魄。這玉能替你擋一下。」
蘇軟抬起眼看他。
謝昭臉上沒什麼表情，那枚玉墜一直舉著，沒收回。
蘇軟伸手接了過來。「多謝殿下。」
謝昭收回手，垂在身側。
他看了她一眼，最後只說了四個字：「活著回來。」
*
魘靠在魔殿正殿的骨椅上，姿態懶散。
赤練站在階下，垂手行禮，動作標準：「尊上，按照您的吩咐，北境那邊，第五座城已經清了。」
魘「嗯」了一聲，沒動。
往常這時候，尊上要麼問一句餘孽的去向，要麼擺擺手讓她退下。
赤練抬眼看了他一下。
尊上的眼睛不對，只剩一片黑沉沉的死水。
赤練把目光收回來，垂下手。「屬下告退。」
魘擺了擺手。
赤練往外走了一段，走到魔尊看不見的地方，才停下來。
往常尊上議事，她在底下站著，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審視。
今天那道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她後頸發涼，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赤練轉身往望樓走。
不管變沒變，她認的是那身魔氣，那道坐在上面的影子。
至於影子底下是什麼，輪不到她問。
魘走到殿門口，看著魔界的暗紅天色，伸了個懶腰。
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怨氣還是不夠，要養到能跟這具殼子徹底合上，得殺點別的。
他偏頭，看向東邊的天族。
那幫穿金戴銀的東西，在九重天上待了那麼多年，怨氣應該濃多了。
他抬手一揮，魔氣化作數十道暗紅的細線，朝魔界十二城飛去。
細線穿雲破霧，落在每一座城的魔將營中。
「明日卯時，全軍備戰，滅天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