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連韞雖說不上飽讀詩書,但是對於風雅之事,頗有心得,五歲的孩子身體柔軟,正是學舞的好時候。
宋緗住進了曲連韞隔壁的院子,有兩個丫鬟伺候,白日裡要跟著他學習琴棋書畫,更是要跟著樓里的舞姬學舞蹈,舞蹈,宋緗是一點兒也不會,但是得益於和至親同步的武力,力氣倒是夠夠的,身體也靈活得很。
難的是,怎麼掩飾自己滿級的技能,裝作初學者,不能太笨,也不能進步太大,宋緗可謂是絞盡腦汁的演戲,大概是那個所謂的親和力光環太過厲害,宋緗也體會到了上輩子天命之子們的快樂,自己似乎很容易就能夠獲得旁人的喜愛和信任。
在又一年的春日,驚蟄之日,宋緗六歲的生辰,曲連韞帶著她去了一處別院,見了一位姓汪的公公,他說,自己是他的義女。
宋緗得了京郊一處莊子作為見面禮。
「舅父,我家滄海聰慧伶俐,若是與我一般流落奴籍,總是不美,還請舅父抬抬手,給她弄個良籍的籍書,就…姓曲…姓汪也行,我打算往後為她招贅,也好延續咱們家的香火,舅父覺得呢?」
平日裡宋緗見著他對任何人都是高高在上的,掌事和管事,只相差一個字,卻是謬以千里,千紅閣那兒,一整條街的產業都是他管,隔壁的戲樓,酒樓,客棧,茶樓,布莊,銀樓,書墨鋪子,胭脂鋪子……
「這麼些年,你還是不願成婚?」汪淵看不懂他,「你還放不下?」
「舅父,當著孩子的面呢,我…我如今有滄海,也不覺得膝下寂寞。」曲連韞摸了摸宋緗腦袋上的小揪揪,「況且滄海聰慧,她一人,抵得上旁人家中滿堂子孫了。」
「滄海?好一個滄海,曾經滄海難為水,」汪淵皮笑肉不笑,「怎麼,你還想讓她也跟著姓曲?」
「你娘若是在天有靈,一定會想著,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女情長的廢物!」
喜怒無常,陰晴不定。
宋緗安安靜靜待在一邊,不敢做聲。
「我娘不會怪我,舅舅,我和我娘,是一樣的人。」曲連韞也不怕這個舅舅,反正他就剩下自己這麼一個後輩,總不能一怒之下把自己殺了吧。
「你!你!混帳!」汪淵氣得心絞痛!
茶盞脫手,直直砸向曲連韞,曲連韞不閃不避,宋緗不知道為什麼,身體行動比腦子反應更快,衝上去用背擋住了茶盞,好在茶水不燙,力道也一般……
不對,自己一個從未打過架的,怎麼知道這個力道一般的?
「滄海!你沒事吧?」曲連韞急了,伸手摸了摸宋緗背上,感受到茶水是溫的,這才鬆了一口氣。
「好!好啊,你們父女情深,倒襯得咱家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汪淵氣笑了,這要不是自己親外甥,早被自己丟出去讓人砍成臊子了!
「沒事,舅爺爺沒使勁兒,想來也是怕傷到義父了,茶水是溫的,也沒有燙到,義父不用擔心。」宋緗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舅爺爺,我義父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雖然剛收了對方一戶莊子,五百畝的良田加上京郊的別院,價值千金,但是宋緗是個護短的,這一言不合就打人,反正打人肯定是不對的。
「你…你一個小孩兒家家,知道什麼!」汪淵都懶得和她生氣。
看在她給外甥擋了一下的份兒上。
宋緗知道,汪淵是個太監,據說是這個世界,皇帝身邊最信任重視的太監,所以不敢隨意試探他的底線,他和曲連韞不一樣,曲連韞養了自己一年,對自己有些真心,所以平日裡小事兒上樂意順著自己。
但是不難看出來,他對曲連韞,不是生氣,是恨鐵不成鋼。
「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是義父和舅爺爺是一家人,是至親。」宋緗怯生生的抓著曲連韞的袖子。
汪淵驀地就心軟了一下,「哼,這麼些年,我要是看不開,早被他氣死了。」
戶籍的事兒汪淵很快落實,福亭沿海多水匪,也多的是流民,汪淵給宋緗弄了個新身份,福亭行商江獲之女,母親宋氏,是曲連韞的同鄉,曲連韞賣身到曲家做書童之前,也是姓宋的,但是明面上卻和曲連韞沒有半點關係,至於那對父母,自然是被水匪殺了的。
汪淵看不上宋家,汪淵幼時家貧,姐姐被賣了,他也被賣了,姐姐因為長得好看,成了富戶宋家的妾。
後來宋家卷進了私鹽案,抄斬的,充奴的,十歲的宋連韞被歸德郎將曲家買走成為曲家公子的書童,曲家二公子和大小姐是龍鳳胎,很是親近,宋連韞在曲家一待就是八年,年少慕艾,又因身份低微深藏心底,愛意愈演愈烈。
幸運的是,曲二公子很喜歡親近這個書童,將他改姓曲,甚至為他消了奴籍,讓他一起讀書,因為曲大小姐對他青眼有加,曲家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也有讓他入贅的意思。後來曲家是因貪污受賄獲罪,自下而上,甚至牽扯到了兵部半數官員,宋連韞又成了犯官罪奴。
這次牽扯的官員太多,陛下下旨,涉事人員,遇赦不赦,曲大小姐被充為官妓,原本該在教坊司的,被人賣去了千紅閣,當夜就自縊了,汪淵為了這個外甥愁白了頭,原本把人撈到皇莊做個管事,可是曲連韞非要去千紅閣,這些年一步步從一個普通的管事,成了管著皇家產業的曲掌事。
汪淵對於曲家,自然是厭惡的,說一千道一萬,他們貪的可是軍餉!是國家的蛀蟲啊!
「宋緗……」宋緗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個名字還是屬於自己。
「我爹姓宋,沒想到舅父他老人家沒讓你跟他姓汪。」曲連韞覺得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反正肯定不可能讓滄海姓曲的。
姓汪又太過扎眼,跟著自己父親的姓,繼承自己原本的姓,倒是最好的選擇了。
緗,桑也,桑葉初生之色。
舅父希望這孩子乾乾淨淨的,讀書明理,大概是不希望她像自己一樣的。
「從今起,滄海依舊是我的義女,」曲連韞指了指戶籍,「但是宋緗,與我沒有半分關係。」
「你往後需要時常在莊子周遭露面,在京中的時候,戴上面紗,不要讓人見到你的真容。」不然往後,那些人,會看輕她。
就像看輕自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