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汪格,宋緗輕柔的擦拭著曲連韞的靈位。
自己不能立刻去冀州,滄瀾別院在冀州,那裡是冀懷王的封地,冀懷王作為陛下的弟弟,一直待在京中,冀州大小事務有那位冀懷王世子做主。
看起來,對方是實打實的保皇黨,可是義父說過,冀懷王與皇后慶王來往密切,根據洛先生的話,宋緗懷疑的目標直接就是太子和慶王。
皇帝還沒死,他們兩個就盯上寧華街的產業了,要這麼多錢幹什麼?造反嗎?
不,不對,宋緗閉上眼,回憶昨日汪格的話,他說義父藏起來的東西,誰也找不到。
那麼義父藏起來的是什麼?東西會不會在滄瀾別院?
冀州不算遠,快馬加鞭來回不過十日,可是宋緗沒有出門的理由,但好在滄瀾別院是在宋緗名下的,滄海如今是個扎眼的身份,宋緗卻還是隱於人後。
一封手書送到宋宅,珍珠和珊瑚看完後將書信燒掉,不多時珊瑚便乘坐馬車離開,去了冀州。
曲連韞過了頭七,汪淵才去他的墓前看了一眼,宋緗看得真切,他分明眼中滿是淚水,他分明也是傷心的,可是,他還是任由京兆尹給出那樣敷衍的說辭,因為他與曲連韞的關係,不能光明正大展現在人前。
他說往後自己有什麼,都可以去尋他,他會替自己謀劃一個好前程。
隻字不提為曲連韞,他的親外甥報仇。
宋緗突然就猶豫了,太監這個群體,在史書中向來沒有什麼好的名聲,所以只要利益夠了,讓他放棄唯一的血親,他是不是也能做到?
況且,汪格可是跟著他有快二十年了,宋緗可不敢賭親疏遠近。
義父的仇,是指望不上他了。
雪梅是在曲連韞死後半個月回來的,灰頭土臉,一身乞丐打扮,從狗洞鑽進來的,好險沒叫灑掃的婆子趕出去。
全然沒有平日裡作為大丫鬟的樣子,雪梅第一時間找到宋緗,從羅裙底下,大腿上解開一圈又一圈的綁帶,最後拿出兩本帳冊。
「姑娘,這是紅綃姐姐吩咐我帶走的,還有好些,但是我藏不了,這兩本是街上米行和千紅閣的,去年秋日,都給小汪公公那裡送了銀子,還有風隱茶樓,給太子那邊送了厚禮。」雪梅顯然是知道自己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麼,一邊說話,淚水也止不住的落下。
「我記得掌事說過的暗號,那日他和紅綃姐姐讓我去北邊,我裝作去查了窯廠,費了些時日做好了行程,如今是被那邊一路追殺逃回來的。」雪梅的聲音帶著哭腔。
曲連韞是個很細心的人,他給自己留下兩處有問題的產業,北邊的一處窯廠,若是滄海這邊有什麼變故,就動一下窯廠,南邊的一處田莊,年年的收成都不對,若是宋緗那邊有什麼變故,就動一下田莊。
「姑娘,這些日子,苦了你了。」雪梅很是心疼。
宋緗接過帳本,掏出帕子給雪梅擦了擦臉,「別哭,去洗漱乾淨,雪梅,我可以替你銷了奴籍,我在其他地方也有產業……」京中已經不安全了,對方如果軟弱,那麼宋緗不能留下她在身邊。
「不,我要陪著姑娘一起。」
宋緗是在等她這句話,這個結果的,如果自己身邊驟然換了人,怕是無論如何,就算她被自己安排到天涯海角,都會被幕後之人抓過去拷問一番。
窯廠出了問題,雪梅被一路追殺回來的,滄海自然沒有辦法解決,最好的法子便是把窯廠賣了,因說明了窯廠的問題,一些人怕麻煩,想要買的人並不多。
在把窯廠出手之前,宋緗卻先等來了一紙任命書,擢寧華街已故管事曲連韞之女曲滄海,任教坊司奉鑾。
正九品的女官,可是,說白了,如今的教坊司,那就是個官妓會所!
前腳收到了詔書,後腳就有人上門來請自己去千紅閣喝茶,是丁謂的人。
進門一看,不是丁恆是誰?
「滄海妹妹…哦不,如今該稱呼一句曲大人了,正九品,好大的官呢!」丁恆左擁右抱,笑得囂張。
可是他選錯了地方,千紅閣,曲連韞餘威猶在,滄海也沒少查點這裡的帳目,至少她在的時候,這裡的姑娘們少受了很多欺辱。
故而在宋緗進門之後,原本依偎在他左右的姑娘連忙起身對著宋緗行禮,「滄海姑娘。」
宋緗擺了擺手,唱曲的彈琴的奉茶的倒酒的全都下去了。
丁恆嗤笑一聲,「你還是這樣,好大的架子。」
「我說你怎麼還是這麼囂張桀驁,原來是汪格護著你,這些日子他在宮中上躥下跳的,準備把你送進尚儀局做個典樂,可惜了,原本我叔父是讓你去教坊司做個右司樂的,讓他給你提了半品。」
丁恆拍了拍袖子起身,一身酒味,湊到宋緗身邊,猛的扯下了她的面紗,一瞬間像是醒了酒,喃喃開口,「你的臉,真的毀了。」真是可惜了。
「宮中女官至少要儀容無損,他汪格想要破例…你到底給他什麼好處了?如今你都這樣了,乖乖聽我叔父的話,嫁給我不好嗎?」丁恆常來千紅閣,與滄海時不時能碰上,留下用膳的時候也偶然見過她的臉,那時候就覺得她很漂亮。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自己不過年長她十歲,當然想過娶她,可是丁恆也很清楚,曲連韞不會同意,這個曲滄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騎射更是得了汪格的誇讚,自己常常被叔父拿來和她做比較,襯得自己一無是處。
「我都不嫌棄你面若羅剎。」
丁恆把手搭在宋緗的肩膀上,已然有些醉意,「你說,你嫌棄我什麼?」
「你爹都死了。」
丁恆嘿嘿笑了兩聲,「說是教坊司奉鑾,去了那個地方,我看你還怎麼冰清玉潔,到時候我去了,你還不是得好好伺候我?」
宋緗一腳把他踹翻,拔下一支銀簪,在離他左眼只有一指遠的地方停下,「丁恆,你和丁謂,我記住了,我爹是死了,如今我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我殺不了你叔父,可是殺你,易如反掌。」
銀簪往下挪,到丁恆的脖頸處貼了上去,一股刺痛讓丁恆瞬間酒醒,「無論我是誰,是什麼身份,都不是你能夠隨意折辱的,我看不起你,只是看不起你這個人。」打著自己家中財產的主意,還貶低自己打壓自己,他也配?
嫣紅的血跡低落,宋緗就著對方的衣裳擦了擦銀簪,慢條斯理的插回發間,「若非是你叔父的人來傳話,你連見我,都不配。」
「曲滄海!你敢傷我!」丁恆怒吼。
「再犯到我手上,我敢殺你。」宋緗的手扣在他的脖子上,猛的收緊,「丁恆,我如今,什麼都沒有了,我什麼也不怕,教坊司死一個奉鑾不算什麼,但我有的是法子,把髒水潑到丁謂身上。」
手上沾染了粘膩的血跡,宋緗慢慢鬆開手,丁恆嚇得連滾帶爬的遠離了宋緗,「你…怎麼敢……」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你可以試試。」宋緗看了看手上的血跡,眼裡沒有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