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麗塔聞言，看著少年絲毫不害怕，
還饒有興致地在陶瓷人偶身上，這裡戳一戳，那裡敲一敲，
盤旋在心頭的恐懼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連緊繃的神經似乎都舒緩了很多。
隨後她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個恐怖谷效應幾乎拉滿，令她毛骨悚然的陶瓷人偶身上移開，
轉而落在少年那在光線略顯昏暗的室內都熠熠生輝的金髮上，
一瞬間仿佛回到了M國，感受到了被陽光籠罩全身的滋味。
「噹噹當——咚咚咚——」清脆的敲擊聲不絕於耳，
格麗塔整個人放鬆下來，幾乎是脫力般半癱進沙發里，長長舒了口氣，
她看著懸掛在客廳最頂端，典雅的枝形吊燈，忍不住在心裡嘆息道，
「……這工作可太刺激了。」
若不是……
格麗塔真的很需要這筆錢，同時古堡地界偏僻，荒無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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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遠離她家暴的前男友，她一定會拔腿就跑，一秒都不會多待。
只要一想起她還需要在這裡工作幾個月，就感覺眼前一黑。
格麗塔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讓自己清醒一點面對現實，
無意間瞥到放在壁爐上方置物台上的時鐘，已經快要中午十二點了。
「……午餐想吃點什麼？我去準備。」
此刻的菲利克斯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下持續紅溫的陶瓷人偶身上，隨口說道：
「唔……來一份簡單的三明治好了，我不怎麼餓。」
話音剛落，他忽然想起被他拋棄在森林裡的露營裝備，又道：
「對了，格麗塔，吃完午餐我得出去一下，
尋找我昨天露營落下的東西，我的手機和行李都在那兒。
你自己一個人待在古堡……沒問題吧？」
「當然沒……」格麗塔下意識就要點頭答應，
話剛說到一半，就被自己咽了回去，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對方懷裡的陶瓷人偶，
猶豫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這個……這個布拉姆斯該怎麼辦？」
「唔……」菲利克斯摸了摸下巴，想起那份規則清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當然是交給你啦，布拉姆斯不是需要每天學習三個小時，還要聽音樂、聽詩歌嗎？」
格麗塔：……
這個工作她真的非要不可嗎？
格麗塔感覺頭皮陣陣發麻，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人偶上課，她怕自己有命教學，沒命拿薪啊……
猶豫了片刻，她張了張嘴，鼓起勇氣，正準備小心翼翼地提出異議時，
一個清脆的「不」字，突兀地出現在客廳中，
空氣仿佛瞬間停止了流動，一時間客廳內落針可聞。
菲利克斯一怔，旋即回過神來，桃花眼亮晶晶的，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奇。
他的視線下意識落到陶瓷人偶粉潤的唇瓣上，神情無比專注，
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摳了摳，戳了戳，又敲了敲，發出幾聲清脆的空響。
菲利克斯疑惑了一秒，驀然睜大了眼睛，腦海里似有一道靈光閃過。
他懂了！
這是華國修真玄幻小說里主角都會的基本技能，意念傳音！
哇——
果然小說來源於現實！
好厲害，他也想要！
菲利克斯剛想要和他的好哥們兒商量一下拜師教學事宜，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他抬眼望去，
只看見格麗塔毫不猶豫起身跑走的背影，愣了一秒，連忙揚聲喊道：
「格麗塔？！」
回過神來的第一時間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跑出去一米遠的格麗塔猛地停下腳步，
回頭看向叫住自己的菲利克斯，對方正歪頭看著自己，眼神難以言喻，
她莫名感覺自己臉頰有些發燙，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不好意思。
看著臉上有些赧然的格麗塔，菲利克斯眨了眨眼，萬分理解地露出一個微笑道：
「別擔心，不會扣你薪水的，人之常情，只要干好本職工作就OK，你先準備午餐吧。」
第一天見面，半分感情基礎都沒有，就想讓人家逃命的時候喊上自己，想什麼呢？
菲利克斯完全沒往心裡去，他從不會在意陌生人的做法，
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多在意一秒都是浪費他的時間。
更何況，格麗塔現在才跑已經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然而，他不在意，有人在意的要死。
布拉姆斯並不去想陶瓷人偶突然開口說話這件事有多麼令人驚悚，他只知道少年被人扔下了。
清楚地捕捉到少年僱主眼底的善意，格麗塔放鬆了神經，悄悄鬆了口氣。
她利落地點頭應下，正準備轉身離開客廳，
就在這時，一股濃郁到極點的惡意撲面而來，格麗塔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的目光本能地看過去，下一秒，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爬上她的脊背，令她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格麗塔發誓，她絕對沒有看錯，就在少年抬頭和自己說話的時候，
那個被對方抱在懷裡的陶瓷人偶，似乎極快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綠褐色的眼珠明明並沒有轉動，但那道無形的視線卻像冰錐一樣，徑直刺穿空氣，扎在她身上。
格麗塔幾乎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迎著少年疑惑投來的，似乎是在奇怪自己怎麼還不準備午餐的目光，
她張了張嘴，有苦說不出。
可緊接著，讓格麗塔沒想到的是，少年只不過隨意的一瞥，
她周遭凝滯的空氣里，那股猶如實質般的惡意，驟然煙消雲散。
她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麼，懸著的心一瞬間落回到肚子裡，
深吸了一口氣，神情自然地點了點頭，「……馬上就來。」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完全沒在意對方的異樣，只是將注意力又放回到陶瓷人偶身上，
試圖和對方先培養感情，積極詢問道：「哥們兒，你剛剛說的『不』是什麼意思？不想學習？」
「不要格麗塔，要菲爾！」
英倫小男孩的聲音，稚嫩、清脆、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一瞬間擦過他的耳膜，
讓對小孩本身無感的菲利克斯微微一怔，心尖一軟，
菲爾啊……
只有媽媽還活著的時候，才會親昵的喊他菲爾……
本來只是單純的想和『救命恩偶』打好關係，想著在照顧對方的同時，
順理成章地將其當作自己保命的護身符；
又想著，或許能學來對方那手超酷的意念傳音；
甚至還期望著，如果對方有什麼厲害的好兄弟，也能第一時間介紹給他……
諸多複雜的念頭，此刻都被菲利克斯拋在了腦後。
一時間，他只發自內心地覺得眼前的陶瓷人偶本身，確實非常可愛。
躺靠在菲利克斯懷裡的布拉姆斯將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怔愣、
隨即又微妙軟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喜悅。
可緊接著，一股沒來由的、沉甸甸的酸澀憋悶又涌了上來，
堵得布拉姆斯眼前一陣發黑，一時竟什麼也說不出來。
但，下一秒……
菲利克斯像是才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麼，神情里透出一種直白的無奈。
他眨了眨眼，實事求是地說道：「……那些時間表，我做不到。我沒那個耐心陪你上課。」
語氣坦誠直率得近乎無辜。
「那就不上！」
童脆、稚嫩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甚至莫名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快。
布拉姆斯心底那口堵著的氣，驀地鬆了一下。
他看著菲利克斯眼底的認真，腦海中飛快的閃過一個念頭：
對方好像……也沒那麼喜歡那個陶瓷人偶。
至少……
少年並不願意為人偶違背自己本身的意願，委屈自己做並不喜歡的事情……
等等……
他……在高興什麼？
他現在就是人偶，人偶就是他，菲利克斯不願意陪人偶做的事，不就是……
不願意陪他？！
兩種糾結在一起的情緒無聲的擰緊、纏繞。
布拉姆斯一時間又沉默了。
菲利克斯對此渾然不覺。
他輕笑了一聲，眼底漾起一抹笑意，戲謔道：
「不是吧哥們兒，家長前腳剛走，你這就開始叛逆啦？」
嘖，這副樣子……
怎麼感覺……
像是被關久了，迫不及待要出門撒歡似的。
這讓菲利克斯瞬間聯想到了朋友曾寄養在他家的那隻金毛。
送來前，他朋友哈里森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證，
他家花生又乖巧又聽話，就愛在家玩，最討厭出門。
結果呢？
那傢伙來到他家的第一天，就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什麼是「討厭出門」！
菲利克斯被精力旺盛的花生，生拉硬拽著，在烈日炎炎下足足散步了五公里，
走到靈魂出竅，雙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他過去一個月的走路步數，恐怕都沒那一天的多。
最可恨的是，他沒帶手機，別墅區前的山景道又沒見半個人影，完全都找不到人幫忙。
當時唯一支撐他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回家的念頭就是：
第二天就把這「乖巧聽話」的狗子打包送回去的同時，將對方那不靠譜的主人揍一頓！
見陶瓷人偶布拉姆斯沒有吱聲，菲利克斯也沒有在意，
以為對方是被自己說中了，單純的叛逆心上頭，不想上課學習。
對此萬分理解的菲利克斯摸摸下巴，神情滿是無所謂，
不想上課就不上唄，陶瓷玩偶這麼努力的學習做什麼？
難道還能申請常青藤啊？！
腦海中似乎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陶瓷人偶一本正經坐在考場中參加考試的畫面，
菲利克斯一下子笑出聲，眼底滿是笑意，他語調輕快地拍板道：
「那就直接取消那些課程好啦，我記得那張時間表上寫道，
下午是遊戲時間，讓格麗塔陪你玩遊戲，等我下午或者過幾天再回古堡陪你玩。」
這兩個時間點，完全取決於他親愛的露營搭子——帳篷，是否完好無損。
若有問題，他拿上行李就得先回古堡，若是沒有問題，那就正好再露營幾天。
然而，這個想法剛一出現，
菲利克斯就恍惚回憶起，他那天晚上，離開的太過匆忙，
似乎、好像、應該、大概沒有拉上帳篷的拉鏈？！
Oh my god，他的遊戲機！！！
聽到菲利克斯的話，布拉姆斯的思緒猛然回籠。
他顧不上自己還在偷偷生悶氣，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阻止少年出門露營，
「……手機和行李，在儲藏室里，不去森林。」
菲利克斯一怔，低頭看著躺在他懷裡『開口說話』的陶瓷人偶，
湛藍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你……幫我找回來的？」
這細胳膊細腿的……
艱難在狂風暴雨中跋涉？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人偶細長的手指，指腹傳來一種溫潤的、
近乎人體肌膚的微暖，不再是之前那種堅硬的冰涼。
菲利克斯忽然發現有什麼不對，立刻回過神來。
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如果是尋常的陶瓷製品，被自己一直這樣抱在懷裡，早該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可懷中的陶瓷人偶「布拉姆斯」，卻始終是那種非人般的冰涼觸感，
直到剛剛臉頰泛起紅暈，逐漸紅溫，
這份頑固的壁壘似乎才被打破，開始緩慢地、真實地染上屬於人體的溫度。
他一時沒有說話，只是在暗暗驚奇，大概這就是陶瓷人偶成精的缺點吧？
反應慢？
或者……
外表看似是個小男孩，年齡卻過於常人的著名偵探柯南、劃掉、珍稀人偶布拉姆斯？
嘶……
他是不是不應該喊對方『哥們兒』，應該尊重一下對方的年齡……
爺爺？
太爺爺？
並不知少年腦海里的天馬行空，布拉姆斯只以為是對方還是沒有打消去森林露營的念頭，
心急如焚下，意念過度集中，他莫名感覺自己可以動了。
人偶的身體仿佛一輛年久失修、零件磨損嚴重的車輛突然被上了一點潤、油。
布拉姆斯耗盡了全部的力氣，極其緩慢、輕輕回握住菲利克斯的食指，
語氣執拗而堅定地不斷重複道：
「……手機和行李在儲藏室里，不去森林，今天，雷暴雨……」
細細聽來，明明是無機質的清亮童音，似乎還透出淡淡的恐慌和擔憂。
感受著手指傳來的越來越緊的抓握力度，
菲利克斯回過神來，也不再去深究對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他對自己的小命還是非常重視的，不帶絲毫猶豫的果斷點頭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