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疊梯放下不過幾秒後又迅速收回閣樓的沉悶碰撞聲,在耳邊輕輕迴蕩。
布拉姆斯沒有理會,片刻後,他緩緩地從被雜物遮掩的黑暗角落中走出來,
呆呆地看向被自己特意擺在最顯眼位置,
一進閣樓便能一眼看到的那本復古皮質童年相冊。
略顯沉默地蹲下身,垂下眼,將那本厚重的相冊抱在懷裡,
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神情怔愣了兩秒,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此時,位於閣樓正下方的菲利克斯,耳邊再次傳來了那陣「吱呀——吱呀——」的聲響,
遲緩而清晰,像有什麼東西在老舊的木質地板上小心地挪動。
他仰起頭,眉頭不自覺地蹙緊,忍不住在心裡輕哼了一聲:
到底是什麼東西?沒完沒了了是吧?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先是本能的,將自己的保命護身符,
扶手椅上安靜坐著的陶瓷人偶一把撈進懷裡,
然後,他才舉起放在牆邊的長杆掛鉤,深吸一口氣,
用金屬彎鉤那頭,朝著頭頂傳出響動的木板,重重的敲了幾下,警告意味十足。
「砰——砰——砰——」
沉悶的敲擊聲在狹窄的走廊里迴蕩。
「哐當——!」
閣樓上,正半蹲著、毫無防備的布拉姆斯,
被這突如其來的、近在咫尺的響聲嚇得渾身一顫,
身體猛地一歪,手肘不慎撞倒了旁邊疊放在一起的幾把舊椅子。
最上方的椅子受力不穩瞬間倒地,發出一聲在寂靜中仿佛被放大了數倍的巨大聲響。
站在菲利克斯身旁的格麗塔,倒吸一口涼氣,眼神里充滿了驚疑,
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肯定:「……上面是不是有人?」
閣樓里,布拉姆斯的身體驟然僵住,神經緊繃,屏息凝神。
他一隻手死死按住懷裡的相冊,另一隻手撐在冰冷的地板上,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帶來陣陣悶痛,
一時間,連往常信手拈來、如臂使指的意念成網、無聲感知都施展不出了,
混亂的心緒如同散落的沙粒,難以凝聚,
布拉姆斯只能略顯生疏的豎起耳朵,試圖捕捉閣樓下的動靜。
說不清是希望少年起疑,還是害怕對方起疑。
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後背有點發毛。
他下意識地將懷裡冰涼的陶瓷人偶抱得更緊了些,
絲絲涼意滲透進體內,卻讓他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菲利克斯沒有說話,也沒有去看走廊里那些已經整齊疊放在一起的畫框。
只是迅速轉過頭,將食指豎在唇邊,
對格麗塔做了一個「噓——」的口型,示意她別出聲,跟自己走。
隨後,兩人輕手輕腳,飛快地,近乎逃離般地下了樓。
直到回到相對寬敞明亮的客廳,菲利克斯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安慰了一聲面色隱隱發白的格麗塔:
「我馬上打電話找人,天一亮就讓他們檢查一下這座古堡,順便徹底清理一遍。」
同樣鬆了一口氣的格麗塔一聽,連忙提醒道:
「這裡沒有信號,手機打不出去,只能使用古堡內的座機。」
「哈?」菲利克斯一愣,神情有些懊惱。
嘖,昨天他到達露營地點的時候都傍晚了,搭建好帳篷後,玩了一會兒遊戲機,
伴隨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輕輕敲打帳篷的白噪音,直接躺下了。
完全沒在意手機,還真不知道這附近的信號差成這樣。
不過……
菲利克斯轉念一想,無論是M國還是Y國,
但凡是偏遠地區,信號盲區太常見了,也不算太意外。
但……
他是真的一個座機號碼都記不住啊。
格麗塔見少年的表情有些苦惱,提議道:「不如讓馬爾科姆來幫忙檢查一下?」
「人怎麼樣?靠譜嗎?」菲利克斯摸了摸下巴,懷疑道。
他沒見過對方,並不是很放心,萬一對方想趁火打劫呢?
「我覺得……還可以,挺負責的,」
格麗塔回想了一下上午見面時兩人的短暫接觸。
雖然對方有些自來熟,但是給人感覺還是很友好的。
她認真地點頭,又解釋道:「最主要的是,希夏爾先生那種規則清單上,
『只允許馬爾科姆配送物資』應該表示對方是可以信任的。」
「我都忘了。」菲利克斯眨了眨眼,眼裡閃過一絲尷尬。
他早就將規則什麼的都拋在腦後了。
隨即,他一錘定音:「你可以聯繫上對方嗎?讓他明天一早就帶人過來看看。」
希夏爾先生和希夏爾夫人認可的人,菲利克斯還是很願意相信的。
格麗塔點頭:「沒問題。」
見事情都商量得差不多了,菲利克斯便不再暗自忍耐不適。
他順手將陶瓷人偶輕輕放在沙發上,隨後略顯煩躁地拽了拽衣領,
感覺自己快要被身上那積年累月的灰塵醃入味了,有股若有似無的沉朽氣息。
「我先去洗個澡,晚飯不用喊我。」
菲利克斯眉頭微蹙,扔下一句話,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格麗塔連忙叫住他,目光遲疑地望向沙發上安靜坐著的陶瓷人偶,
「那……布拉姆斯怎麼辦?」
菲利克斯腳步一頓,偏過頭,眼底划過一絲疑惑,
似乎在奇怪對方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
「當然是你照顧啊。我總不能帶著布拉姆斯一起洗澡啊?!」
語氣滿是理所當然。
就算陶瓷人偶布拉姆斯不是人,可畢竟已經成了精,有了自己的意識。
他怎麼可能讓對方一起進到浴室里,盯著自己洗澡?
光是想想都讓他感到彆扭,渾身不自在。
看著格麗塔仍然一臉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樣,
菲利克斯歪了歪頭,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對方這麼害怕布拉姆斯?
但還是輕聲寬慰道:「別擔心,布拉姆斯是一個好人偶,好娃娃,不會做什麼的。
希夏爾夫人和先生,在我們來之前,和布拉姆斯在一起,不也都活得好好的嗎?」
話音剛落,菲利克斯便轉身就走,沒再給對方挽留的機會,
他幾步便踏上台階,腳步輕快地向著二樓走去。
站在樓梯口,菲利克斯腳步微頓,側身悄悄探頭,
他看了一眼寂靜無聲的走廊,又瞥向天花板上的閣樓入口,
此時,閣樓里安靜得過分,沒有任何異響。
菲利克斯的眼底掠過一絲猶豫,腳步躊躇,
但是,下一秒……
他突然想起,昨夜在相隔那麼遠的森林裡,
他的「救命恩偶」都能精準察覺到自己迷路的位置。
那麼如今他和人偶同處一座古堡,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迅速在菲利克斯的腦海中紮根,讓他一下子安心下來。
他唇角一勾,索性直接大搖大擺走進浴室,「咔噠」一聲利落地鎖上門。
至於儲藏室的帳篷和行李?
菲利克斯決定今天先湊合一晚。
行李明天再收拾也不遲,省得他還需要收拾第二遍。
總得先確認這古堡里沒有藏著什麼人,他才住得踏實。
在沒有確認古堡徹底安全前,誰愛住誰住,反正他不住。
***
菲利克斯站到花灑下,微微仰起臉,雙眸緊閉,任由溫熱的水流肆意地將自己包裹。
暖意籠罩全身,悄然撫平了菲利克斯從早到晚的兵荒馬亂下,那不自覺茫然緊繃的神經。
眉宇自然舒展,唇角微微上揚,神情滿是慵懶的愜意。
蒸騰的熱氣氤氳了整個浴室,蔓延的水汽在鏡面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
緩緩滑落,模糊了菲利克斯映在落地鏡中不著片縷,白得晃眼的背影。
二十分鐘後,髮絲暖烘烘的菲利克斯放下吹風機,
一轉身,目光便不經意地落在那個裝著他布滿灰塵衣服的髒衣簍。
他眨了眨眼,眉眼帶笑的表情逐漸凝固,緩緩裂開一條縫隙。
他!忘記!拿!換洗衣服了!
菲利克斯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
終於,在門後嵌進牆面的木質壁櫃裡翻出一件寬大厚實的絲絨浴袍披在身上。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差點以為自己需要果.奔了。
菲利克斯自己倒不是很介意,但是古堡里還有女生,還是有必要避一下的。
更何況……
還有閣樓那個不知是男、是女、或者是人、不是人的東西……
浴室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縫。
菲利克斯側身站在門後,屏住呼吸,仔細聆聽門外的動靜。
幾秒後,走廊依舊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不知何時下起的雨,正密集地拍打著窗戶,發出噼里啪啦地聲響。
他小心探出頭,先是下意識望向閣樓的方向,
見閣樓的入口依然保持原狀,隨後又迅速左右掃視,走廊空無一人。
菲利克斯不再猶豫,迅速閃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就在他即將踏入房門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發現了什麼……
被他和格麗塔取下後,暫時放在走廊一側的那些畫框去哪了?!
難道是格麗塔自己給搬到樓下的儲藏室了?
動作這麼快的嗎?!
這麼想著,菲利克斯便也沒太往心裡去,
只是心底不免對格麗塔生出一絲佩服,
離著閣樓這麼近,對方竟然一點兒都不害怕!
太厲害了,也太有勇氣了。
他隨手將浴袍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帶著一身未乾的水汽走向衣櫃,準備隨便拿件衣服穿上。
剛走了兩步,菲利克斯腳步一滯,一種極其微妙的違和感倏然掠過,猛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等等……
有哪裡不對!
並且,菲利克斯可以肯定,這一次絕對不是他的錯覺!
床上,原本被他睡得有些凌亂的被子,此刻卻被整理的一絲不苟。
厚重的羽絨被平整光滑地鋪滿了整個床面,沒有絲毫的褶皺。
本來合攏著的雕花衣櫃,櫃門此刻完全敞開著,
裡面掛著的,不再是他並不喜歡的西裝三件套,而是他行李中的休閒風格的衣服。
床頭柜上,是一台顯示屏朝上的黑色手機,旁邊是配套的電源線。
而床頭櫃面下方的所有抽屜,此時都被拉開了,
裡面是他帶來的,不同顏色的遊戲掌機和不同尺寸的遊戲卡帶。
最後,菲利克斯的目光移到床邊的床尾凳上,
那裡正搭著一套衣服,眼熟得讓他眉心一跳。
黑色純棉T恤衫,修身藍色牛仔褲,簡單又舒適,是他在私下最常穿的款式。
也正是昨天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穿在身上的衣服。
菲利克斯明明記得,他在森林裡不小心滑倒,摔了一跤,滿身泥濘。
在得救後,希夏爾夫人第一時間便溫柔又體貼地帶他去浴室,還給了他換洗衣物。
菲利克斯當時就直接將身上又濕又髒的衣服團成一團扔在髒衣簍里,以為會被一起扔掉。
可現在……
它們竟然變得乾乾淨淨,甚至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陽光曬過松木般的清爽氣息。
菲利克斯心情一時有些複雜,無法用語言來訴說。
哇哦——
他好像遇到田螺小姐?
或者……
……田螺先生?
他環視著乾淨整潔的房間,隨意的套上黑色T恤衫,腦海里開始默默做排除:
首先排除希夏爾夫婦,自他離開房間後,直到在古堡門口目送二人離開,他們全程都在一起。
其次絕不可能是格麗塔,對方今天上午剛來古堡,並不知道衣服的事情。
難道……
是陶瓷人偶布拉姆斯?
不可能!
這個離譜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菲利克斯自己摁了下去,
無論是整理房間還是放置衣物、收拾行李等等,
陶瓷人偶本身的身體硬體條件也不可能做到……吧?!
那麼古堡里還剩下的唯一可能……
閣樓上的那位?
菲利克斯眼神愕然,心底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What the fuck?!
難不成,對方故意在閣樓嚇唬他,
是為了讓自己和格麗塔儘快離開二樓的走廊,給他留下空間,他要整理房間做家務?!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微妙,略顯尷尬,眼底掠過一絲心虛的神色。
然後對方就被自己凶了……?
等等!
菲利克斯一怔,意識到哪裡不對,一下子清醒過來,輕哼了一聲。
明明是閣樓上的那位先嚇到他的!
他只是回敬而已!
這麼一想,菲利克斯心底那點剛隱隱冒頭的愧疚感瞬間煙消雲散,神情滿是理直氣壯。
只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