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
沈惑被驚醒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冷汗。
夢裡的畫面太清楚了——透明的玻璃瓶,擰開的瓶蓋,嗤嗤冒泡的液體落在地板上腐蝕出一個黑色的坑,然後那個黑色的身影撲過來擋在他面前,背上騰起白煙。
他聞到焦味。
他看到血。
他聽到自己尖叫——
「厲司寒——!」
沈惑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臥室里漆黑一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柜上充電的手機亮著一小片微光。
沒有硫酸。
沒有血。
沒有厲司寒。
沈惑縮進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渾身還在發抖。
他想起上個世界。
想起顧清商。
想起那個雇凶毀容的瘋子。
然後他又想起這個世界。
溫以寧。
陸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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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鯊魚。
沈惑把自己裹得更緊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小被父母和三個哥哥保護得好好的,連別人罵他一句都有哥哥替他罵回去。
他人生最大的煩惱是「今天吃什麼」和「新買的遊戲機被二哥沒收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顧清商那種人——表面清高儒雅,背地裡僱人潑硫酸。
他也從來沒想過,會有溫以寧這種表面溫柔善良、背地裡指使別人去餵鯊魚的人。
太可怕了。
這些人都是瘋子。
法外狂徒。
沈惑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縮成一團。
他不想出門了。
哪裡都不想去了。
外面的世界好危險。
他只想窩在毯子裡,喝粥,追劇,等傅司淵回來。
對了,傅司淵。
沈惑從被窩裡伸出手,摸索著夠到了手機。
屏幕亮起來,顯示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傅司淵說過他後天晚上回來。
沈惑盯著「後天晚上」四個字,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不想等明天了。
他現在就想看到傅司淵。
他吸了吸鼻子,點開傅司淵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太晚了,傅司淵肯定在睡覺。
但是他的手不聽話,又打了幾個字。
「傅司淵。」
發送。
他本來沒指望得到回覆。
但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傅司淵:「醒了?」
沈惑愣了一下,打字:「你怎麼沒睡?」
傅司淵:「在開會。跨國項目有時差。你怎麼醒了?」
沈惑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不想說噩夢的事,不想說自己害怕,不想顯得很脆弱。
但是他真的很害怕。
他打字:「做了個噩夢。」
傅司淵秒回:「什麼夢?」
沈惑想了想,發了個語音「不記得了。」
他撒謊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想提硫酸,不想提厲司寒,不想提任何讓他害怕的東西。
傅司淵沉默了一會兒,也發了一條語音。
沈惑點開,聽到傅司淵低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聲音抖成這樣,還說記不得?」
沈惑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他又打了一行字:「傅司淵,我好想你。」
發送。
屏幕安靜了大概五秒。
然後傅司淵發了一條消息:
「等我,兩個半小時到。」
沈惑愣住了。
「你不是明天還要開會嗎?」
傅司淵沒有再回復。
沈惑盯著那個對話框,心臟開始砰砰砰地跳。
—
凌晨五點四十分,天還沒亮。
沈惑迷迷糊糊地又睡過去了一次,再次驚醒的時候,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引擎熄滅的聲音。
他從床上彈起來,連拖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跑到樓梯口。
門開了。
傅司淵站在門口,大衣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領口微亂,眼睛裡有一點點紅血絲,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抬頭,看到沈惑光著腳站在樓梯上。
「怎麼不穿鞋?」
沈惑沒有回答。
他從樓梯上衝下來,光著腳踩過最後三級台階,然後一頭撞進了傅司淵懷裡。
傅司淵被他撞得後退了半步,伸手穩穩地接住了他。
沈惑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怎麼這麼快……」
「私人飛機。」
傅司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他平時的聲音低一點,像是還沒完全從趕路的疲憊里緩過來,「你說想我,我讓人加了航線審批。」
沈惑的耳朵紅了。
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你開會怎麼辦?」
「視頻。」
「那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
「今天就想見你,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沈惑把臉埋得更深了。
他不想讓傅司淵看到自己紅了的眼眶。
但是傅司淵已經看到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顆亂糟糟的腦袋,伸手揉了揉沈惑的頭髮:「做什麼噩夢了?」
「……沒什麼。」
「沈惑。」
「說了沒什麼!」
傅司淵沒有再問。
他只是收緊了環著沈惑的手臂,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聲音低而穩:「那你再睡一會兒。」
「不睡了。」沈惑悶悶地說,「我餓了。」
「想吃什麼?」
「你不是說要給我帶好吃的嗎?吃的呢?」
傅司淵看著他仰起臉、眼眶還紅著、嘴上已經在要吃的的小模樣,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把沈惑本來就亂糟糟的頭髮揉得更亂了,像揉一隻不聽話的貓。
「你這個笨蛋。」
沈惑被他揉得歪了歪頭,有點不滿地瞪他:「你才笨!你開會開到半夜不睡覺!你比我還笨!」
「我開會是因為工作。你半夜不睡覺是因為追劇。」
「……你怎麼知道我在追劇!」
「管家說的。」
「管家叛變了——!」
傅司淵沒理他的嚷嚷,鬆開他,轉身往廚房走。
「去把鞋穿上,我煮粥。」
沈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嘴角慢慢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