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謝府書房裡。
謝懷瑾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份剛打聽到的消息。
沈惑入了宮。
沈惑被封了太傅。
沈惑每天進宮陪皇帝,兩人關係極為親近。
謝懷瑾把消息看了三遍,擱下了筆。
「太傅?」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輕的荒謬,「他連正經書都沒讀過幾本。攝政王就算是要給他封官,也不該封太傅。」
謝崇坐在對面:「這確實是攝政王的安排?一個黃口小兒,當太傅?朝堂上下都在議論,但沒人敢提。畢竟是攝政王的意思。」
謝懷瑾沒有說話。
他比父親更了解蕭衍之——蕭衍之做事有分寸,不會做這種明擺著讓人議論的事。
封沈惑為太傅,對蕭衍之沒有任何好處。
那為什麼?
謝懷瑾忽然想到了什麼:「父親……這旨意,未必是攝政王的意思。」
謝崇一愣:「不是攝政王?那是誰?」
「陛下。」謝懷瑾的聲音冷了下來,「沈惑去了一趟宮裡,然後太傅的旨意就下來了。時間上太巧了。」
謝崇皺起眉頭:「陛下才七歲,他懂什麼?」
「陛下不懂,但沈惑懂。」
謝懷瑾的指尖慢慢敲著桌面,「沈惑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蠱惑了陛下。他不是靠攝政王進的宮,他是靠陛下自己。攝政王只是沒反對。」
謝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沈家豈不是——宮裡宮外都有靠山?沈瞻在吏部,沈惑在陛下身邊,攝政王又護著他……」
謝懷瑾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他青灰色的衣擺。
他沒有想到。
他沒想到沈惑那個看起來蠢笨至極的廢物,會用這種方式破局。
不進朝堂,不進權力中心,直接進了皇帝身邊。
皇帝的身邊,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謝懷瑾閉上眼。
他不能等了。
「父親,我有一件事要參。」
謝懷瑾睜開眼,眼底溫潤褪盡,「沈惑穿的那件外袍,雲錦織金緞,是南疆貢品。按照規制,只有天子可用。他穿了,就是僭越。」
謝崇愣了一下:「可是那件衣裳是攝政王給他的——」
「我參的是沈惑,不是攝政王。」
謝懷瑾的聲音很平,「攝政王可以賜,但他不能穿。這是兩回事。」
謝崇想了想,慢慢點了頭:「確實……按律,私用貢品,杖責五十,流放三年。」
謝懷瑾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沈惑那種嬌生慣養的小公子,五十杖,他受不住。」
—
第二天早朝。
天還沒亮透,朝臣們已經按品階列隊站好。
蕭衍之站在御階側方的位置,玄色蟒袍,面無表情,周身三丈之內沒有人敢靠近。
他每日都上朝。
只是大多數時候不說話,朝臣們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不說話比說話更讓人害怕,因為你不確定他在聽,在看著誰。
沈惑沒來。
他在御書房裡等小皇帝下朝背書。
謝懷瑾站在隊列中,青灰色的官袍熨帖整齊,面容溫潤如常。
他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緊,在等一個時機。
早朝進行到一半,皇帝例行詢問「諸卿可有本奏」時,謝懷瑾出列了。
「臣,御史台侍御史謝懷瑾,有本。」
他手捧奏摺,聲音清朗,「臣參沈家幼子沈惑,私用貢品雲錦織金緞,僭越君上,有違禮制。按律,當杖責五十,流放三年。」
朝堂上一片譁然。
沈父的臉瞬間白了。
沈瞻站在一旁,面容平靜,但袖中的手已經攥緊了。
謝懷瑾的參奏條理清晰——貢品來源、料子去向、沈惑身上所穿,無一遺漏,顯然是蓄謀已久。
沈父正要出列辯解,御階側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蕭衍之手中那柄從不離身的玉笏,輕輕磕了一下扶手。
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
所有朝臣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攝政王身上。
蕭衍之沒有看任何人。
他垂著眼,像是剛才那聲響只是個意外。
但他的姿態變了——原本是靠在側柱上的,此刻微微直起了身。
謝懷瑾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知道蕭衍之在看他。
但他沒有退。
奏摺已經遞上去了,覆水難收。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原本正在打哈欠,聽到「沈惑」兩個字,他瞬間坐直了:「你說什麼?沈惑穿什麼了?」
謝懷瑾微微低頭:「陛下,沈惑所穿外袍為南疆進貢的雲錦織金緞。該料子攏共兩匹——」
「朕知道。」小皇帝打斷了他,「那是朕賜的。」
謝懷瑾的手指一頓。
小皇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那料子是貢品,朕知道。朕把剩下的那匹賜給朕的貓做衣裳了。按照你的說法,朕的貓是不是也僭越了?你要不要把朕的貓也抓過來審一審?」
謝懷瑾:「……臣不敢。貓是陛下所養——」
「沈惑也是朕的人啊。」
小皇帝歪了歪頭,「他是朕的太傅,朕賜他一件衣裳,怎麼了?」
謝懷瑾的嘴唇動了動。
他自然不能說是皇帝錯了——他只能暗示皇帝被蒙蔽了。
「陛下聖明……但沈惑不應侍寵生嬌,如此恐令天下人議論陛下賞罰不明……」
這話說得很「替皇帝著想」。
溫潤、克制、以退為進。
御階側方,蕭衍之終於動了。
他把玉笏擱在了扶手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然後他從側柱邊走了出來——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向殿中央,靴底踩在金磚地面上,聲音不重,但每一下都像踩在朝臣的心跳上。
走到謝懷瑾面前,他停了下來。
他比謝懷瑾高出一個頭,低頭俯視的姿態像一座山壓下來。
大殿裡安靜到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