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開口了，聲音低而平，沒有溫度：「謝懷瑾，你方才說，本王賜出去的衣裳，沈惑不能穿？」
謝懷瑾的呼吸微微發緊。
他抬起頭，對上蕭衍之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謝懷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蕭衍之的伴讀時，蕭衍之很少這樣看他。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後來才知道，蕭衍之對任何人都沒有特別。
除了現在。
謝懷瑾低下頭：「臣並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蕭衍之的聲音依然很平，「你參沈惑穿貢品——本王賜的。你參沈惑以下犯上——陛下封的太傅。謝懷瑾，你是在參沈惑，還是在參本王和陛下？」
最後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謝懷瑾的膝蓋微微顫了一下。
他跪了下來：「臣不敢。」
「你不敢？」蕭衍之低頭看著他，「你參奏之前，有沒有想過——那件衣裳，是本王親手讓人做的。每一針每一線，本王都知道。你參他穿的衣裳，就是在說本王做事不妥當。」
「本王做事不妥當」幾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謝懷瑾的胸口。
謝懷瑾跪在地上，袖中的手指攥得發白。
他沒有想到蕭衍之會當眾認這件事——那件衣裳是他親手安排的。
他知道蕭衍之在護沈惑，但他以為蕭衍之會避嫌、會沉默、會讓皇帝去處理。
他算錯了。
蕭衍之不避嫌。
小皇帝站在御階上，看著皇叔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又看著謝懷瑾跪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好像說太多了——皇叔一出手，事情就結束了。
蕭衍之沒有再看謝懷瑾。他轉身，朝小皇帝微微頷首：「陛下，此事已經清楚了。沈惑的衣裳是臣賜的，陛下也准了。不必再議。」
小皇帝點了點頭：「朕也覺得不用再議了。」
他低頭看了看跪在下面的謝懷瑾，忽然開口：「謝愛卿，你對衣裳這麼有研究，朕看你身上這件料子也不錯。」
謝懷瑾的頭低得更低了：「臣……不敢。」
「朕覺得挺好的。」
小皇帝認真地說，「你這麼喜歡研究衣裳，那從明天起，你上朝就穿粗布吧。粗布好，樸素，大方。
你天天盯著別人穿什麼，朕讓你自己先體會體會，穿粗布是什麼感覺。
到時候你再告訴朕，是不是穿得越講究就越有道理。」
謝懷瑾跪在地上，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粗布。
穿粗布上朝。
這比貶官更羞辱。
他父親謝崇的臉也白了，剛要出列求情，小皇帝擺了擺手：「朕是皇帝，朕說了算。你參沈惑穿的太奢靡，朕就讓你穿的樸素，讓你以身作則。這才公平。」
謝懷瑾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但他不能說一個「不」字。皇帝的話就是聖旨。
他只能低下頭，聲音平穩如常，但尾音有一絲極輕的顫：「臣……領旨。」
朝堂上有人沒憋住，發出了極輕的氣音。
沈瞻站在隊列中，看著謝懷瑾跪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側方已經重新靠回柱邊的蕭衍之。
他弟弟穿的衣裳，是攝政王親手安排人做的。
每一針每一線都知道。
沈瞻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弟好像真的要嫁了。
小皇帝重新坐回龍椅上，恢復了那副七歲小孩的樣子，晃了晃腿：
「行了，沒事了。接著上朝吧。」
—
當天下午，小皇帝在御書房裡跟沈惑邀功。「皇貝！朕今天在朝堂上幫你罵人了！」
沈惑愣了一下：「罵誰？」
「那個謝懷瑾。他說你穿的衣服不對，朕說朕的貓也穿了，他就不說話了。而且朕還罰他以後穿粗布上朝！」
小皇帝得意地晃著腿，「朕厲不厲害？」
沈惑：「……你讓他穿粗布上朝？」
「對啊。他不是喜歡盯著別人穿什麼嗎？朕讓他自己體會體會。」
小皇帝理直氣壯，「而且皇叔也幫你說話了！皇叔說那件衣裳是他親手讓人做的，每一針每一線他都知道！謝懷瑾嚇壞了，跪在地上抖了半天！」
沈惑的耳朵微微紅了：「……皇叔也說了？」
「說了！而且他說完，滿朝文武沒人敢吭聲。」小皇帝想了想，「皇貝，你是不是要嫁給皇叔了？」
沈惑：「…………怎麼又繞回來了？」
小皇帝：「朕就是問問。你要是嫁給皇叔，朕就能天天見到你了。」
沈惑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點心軟：「……那也得等你皇叔來問我才行吧。」
小皇帝立刻來勁了：「朕去幫你問！」
「你別去！」
「朕現在就去！」
「陛下——！」
小皇帝已經跑了，邊跑邊喊：「皇叔——！朕有話問你——！」
沈惑癱在椅子上，絕望地捂住了臉。
「系統，」他在心裡喊，「這個世界的人是不是都瘋了？」
系統：【系統提示：攻略目標今早在朝堂上公開說「那件衣裳是本王親手讓人做的，每一針每一線本王都知道」，朝臣已有半數認定沈家幼子將成為攝政王府正君。】
沈惑：「…………」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
完了。
全京城都知道他穿的衣服是攝政王親手安排的了。
他不用混了。
—
當天晚上，沈惑回到攝政王府的時候，蕭衍之正坐在正廳里等他。
面前放著一碗溫熱的銀耳羹。
蕭衍之看了他一眼：「聽說陛下今天跑到本王書房來問，本王什麼時候娶你？」
沈惑的腳絆在了門檻上。他扶著門框穩住自己，整張臉紅透了：「他……他真的去問了？」
「嗯。」蕭衍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表情平淡，「他問本王什麼時候下聘。他說他已經在宮裡給本王和皇貝挑好吉日了。」
沈惑：「…………」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法直視「皇貝」這個稱呼了。
那個小孩……是真的在撮合他們。
蕭衍之放下茶盞，看著站在門口進退兩難的沈惑，聲音平而穩：「沈惑。」
「嗯？」
「你希望本王怎麼回答他？」
沈惑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希望怎麼回答？他希望……他希望……
蕭衍之站起來，走過來，停在距離他半步的地方。
低頭看著他：「慢慢想。不急。」
他越過沈惑，走向書房。
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但別讓陛下等太久。他說他連吉日都挑好了，推了不吉利。」
沈惑站在門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蕭衍之的意思是：你別讓我等太久。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耳朵尖紅透了。
「系統，」他在心裡小小聲地喊，「我是不是真的要被嫁出去了？」
系統：【系統提示：根據目前進展，是的。恭喜宿主。】
「恭喜什麼啊——！」
沈惑蹲在門檻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好感度：84 →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