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沈惑的修為穩步攀升。
照這個速度下去，再有不到兩個月，他就能摸到合體期的門檻了。
殷無邪這陣子十分反常。
沈惑問他：「你是不是快飛升了？怎麼感覺你的氣息越來越沉了？」
殷無邪只是摸了一下他的頭髮：「還早。等你一起。」
沈惑信了。
他不知道的是，殷無邪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之後都會在修煉室里獨自壓制那層蠢蠢欲動的飛升之勢。
大乘巔峰的天雷已經在頭頂凝聚了很久了，像一柄懸而未落的劍。
殷無邪每天都用全部修為把它壓回去，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
反噬像潮水一樣在深夜湧上來，他每次都咬著牙把它們按死在喉嚨底下，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只有偶爾在沒人注意的角落，他會低頭擦掉嘴角滲出來的一絲暗紅。
這天傍晚沈惑本來想去找殷無邪，問問他今晚吃什麼，推開修煉室的門，然後看到了靠牆坐在地上的殷無邪。
他低著頭，手背抵著嘴唇，指縫間滲出暗紅色的血跡，滴在黑色衣袍上看不太出來，但沈惑看到了。
沈惑站在門口，整個人定住了。
殷無邪抬起頭，看到他，立刻把手放下了。
但嘴角的血沒有來得及擦。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抓住殷無邪的手腕：「殷無邪。」
沈惑的眼睛是紅的，嘴唇在發抖：「你在吐血。」
殷無邪把手放下來了，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暗紅：「……沒事。」
「這叫沒事？血都滴衣服上了叫沒事？」
殷無邪看著他紅了的眼眶，沉默了一下：「我在壓制飛升。」
沈惑的呼吸頓住了：「……壓制多久了？」
「你煉虛中期的時候開始的。」
「那都快兩個月了——你一直在吐血？！」沈惑的聲音拔高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殷無邪看著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嘶啞：
「因為我不想走。不想去下一個世界。不想重新認識你，然後等你來喚醒我。我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忘記你。」
沈惑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他伸手抓住殷無邪的手腕，把那隻沾了血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老說我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殷無邪看著他。
「你以為我不怕嗎？我也怕啊。」
沈惑吸了吸鼻子，「我也怕每次都要重新認識你，怕你認不出我，怕親你的時候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可是我更怕你受傷。你天天在吐血，你覺得我能高興嗎？」
殷無邪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我不確定，下個世界我還能不能找到辦法保留記憶。」
「那就慢慢來。一個世界不行，就兩個世界。兩個不行，就十個。」
沈惑抬起眼看著他，眼睛又紅又亮，「我們還有十六個世界呢。怕什麼。」
殷無邪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你真的不怕？」
「怕。」沈惑攥緊了他的手，「但是跟你一起，就不那麼怕了。」
修煉室里安靜了片刻。
殷無邪低頭，額頭抵上沈惑的額頭。
他感受到了一股溫熱的氣息從靈魂深處湧上來。
他輕聲說：「那……結束這個世界？」
沈惑點了點頭：「結束吧。我陪你一起去下個世界。系統——！」
沈惑對著虛空喊了一聲。
那個「休眠」的系統面板亮了一下，透明的光芒緩緩浮現出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系統在。宿主確認要傳送至第五世界？】
「確認。但是傳送之前給我五分鐘——我要先把殷無邪嘴角的血擦乾淨。還有他的衣領，都髒了。」
系統沉默了一瞬：【……五分鐘。計時開始。】
沈惑轉身，用袖子把殷無邪嘴角殘餘的血漬仔仔細細地擦乾淨了。
殷無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自己來。」
「你別動。我給你擦。」
殷無邪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沒有再動。
沈惑擦完了，又低頭把他衣領上那點暗紅的痕跡搓了搓，搓不掉，但是肉眼不太看得出來了。
沈惑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抬頭看著他：「下個世界，你不許再偷偷吐血了。聽到沒有？」
「聽到了。」
「你要是再瞞著我，我就——」
「就怎樣？」
沈惑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
最後他湊上去，在殷無邪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下：「我就咬死你。」
殷無邪的唇角彎了起來：「好。」
系統面板亮了：【五分鐘已到。傳送倒計時：10、9、8……】
沈惑站起來，握住殷無邪的手。
白光從兩個人腳下蔓延開來，溫熱的，像那天靈泉的水。
他聽到殷無邪在他耳邊說：「下個世界，我一定會先找到你。」
沈惑彎起嘴角：「我知道。」
白光吞沒了兩個人。
空蕩蕩的修煉室里，只剩下地上一滴暗紅色的血跡，和兩個人交握過的手殘留的餘溫。
第二天早上龐圓圓端著早飯來送的時候，發現寢殿空無一人。
光頭大漢、年輕女魔修、所有人都圍過來了。
房間內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們飛升了？」有人問。
「可是沈公子不是還沒到大乘巔峰嗎？他怎麼飛升？」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那片湛藍的天空。
龐圓圓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包新烤的肉——昨天晚上他剛研究出來的新口味，加了七種香料，自己試了三次才滿意，還沒來得及給沈惑嘗一口。
他把那包肉放下，沒有吃。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哭出聲。
光頭大漢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他們走了。但是我們會去找他們。好好修煉，飛升了就能見到他們。」
年輕女魔修點了點頭。
龐圓圓站起來，吸了吸鼻子：「那我好好修煉，爭取早點飛升。」
那一刻起，整個魔域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所有人開始比以往更拼命地修煉。
以前還會有幾個人偷懶，現在一個都沒有了。
就連龐圓圓也不再琢磨新菜譜了，他白天修煉、晚上修煉，圓滾滾的身形在半年之內瘦了一圈，看起來竟然有了幾分修者的樣子。
三百年後，光頭大漢第一個飛升。
天雷落在他的山頂上，整個魔域的修士都仰頭看著那道金光衝破雲霄。
他走了，去天界找他的尊上和沈公子了。
但他沒有找到。
天界那麼大，他找了三十年，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殷無邪和沈惑的蹤跡。
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兩個一起飛升的修士」的記錄。
他坐在天界最高的雲台上，看著下面層層疊疊的世界，喃喃地說了一句：「奇怪，哪去了？」
可惜沒有人告訴光頭大漢答案。
也沒有人告訴龐圓圓，他新口味的烤肉，大概只能一直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