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氣。
濃郁而沉厚的魔氣像一潭死水一樣封在禁地深處,寂靜無聲,沉得連空氣都在微微發黏。
結界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不是他逐一檢查的話,根本不會發現。
容九淵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沒有立刻修復那道裂縫,而是先用神識仔細探了一下裂縫的形狀,那道裂口很新,邊緣有被靈力撬過的痕跡,有人在近期動過它。
撬得不算粗暴,像是一個修為很高的人用極精細的手法在結界上開了一刀。
容九淵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深究是誰做的,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不是靠猜測能查出來的。
他現在要先把這道裂縫堵上。
他抬手打了一道靈力,嚴絲合縫地覆蓋在了裂縫上,靈力滲進去之後跟原有結界的符文融為一體,像一塊補丁嵌進了牆上。
他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殘留的縫隙,然後才收回手。
他站在禁地前又看了片刻。
築基期的沈惑,居然能聞到連他都差點忽略的魔氣。
容九淵想不明白這件事,但他莫名覺得,沈惑這個人好像比他想的要特殊得多。
他轉身回去了。
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禁地深處一片死寂,那道裂縫已經被他的靈力堵住了,但那種沉沉的、腐爛的、腥甜的氣息,仿佛還掛在空氣里沒有散盡。
回到洞府的時候沈惑還在睡。
他蜷在被子裡,一隻胳膊伸在外面,被子卷在腰上壓了一半。
容九淵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彎下腰,輕輕把他伸出去的那隻胳膊塞回被子裡,又拉了一下被角把露出來的肩膀蓋住。
沈惑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翻了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睡。
容九淵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他低頭看著他。
沈惑的睫毛垂著,呼吸均勻,頭髮亂糟糟的。
容九淵看了很久,然後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閉眼打坐,但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道裂縫、那絲魔氣、以及沈惑白天皺著鼻子說「好臭」的樣子。
而陸崇天也察覺到了禁地結界被他撬開的裂口被人堵上了。
原本滲出來的那一絲魔氣消失了,裂縫被某種靈力嚴絲合縫地補上了,補得極好,跟原有的結界符文完全融在了一起,如果不是他親自撬過那道縫,根本不會發現那裡被人動過。
陸崇天站在禁地邊緣,臉上的表情沉了沉。
被人發現了。
但他不知道是誰堵上的。
如果是幾個長老做的做的,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注意到了禁地的事情。
如果是容九淵做的,那更麻煩。
不管是哪種情況,他最近不能再輕易動那條裂縫了。
陸崇天回到洞府關上暗室的石門,獨坐了片刻。
然後他抬手,從暗格深處取出了一卷古舊的牛皮紙捲軸。
捲軸很舊,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封口處用暗紅色的血畫了一個古老的符文。
他握著捲軸站了起來,推門走進了夜色。
陸驚鴻剛準備打坐休息,突然收到了師父的傳訊,讓他去後山一趟。
他到的時候陸崇天已經站在月下了,墨綠色的掌門衣袍被夜風吹動,他從袖中取出那捲牛皮紙捲軸遞了過來:
「驚鴻,這是一部新的功法。你拿去練。」
陸驚鴻雙手接過,觸手生溫。
他翻開第一頁,先看到的是那些古舊的符文和扭曲的筆畫,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符上的時候,他的瞳孔微微睜大了。
這個功法用他從未見過的語言寫成,他本來以為會很難讀懂,但那些字落在他眼底的時候,他居然自然而然地就理解了意思,像某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經脈里氣流涌動的方向、靈氣的走向、甚至連丹田的位置感都跟他自身的體質完全貼合。
像量身定做的一樣。
仿佛每念一個字都有靈氣在往他身上貼。
他抬頭看向陸崇天,聲音里有壓不住的激動:「師父……這個功法……」
陸崇天溫和地笑著:「很適合你。對吧?」
陸驚鴻重重地點頭:「這功法好像天生就是為我量身定製的,多謝師父。」
陸崇天看著他捧著功法欣喜的樣子,月光落在他臉上,跟很多年前那個魔族女子的輪廓有七分相似。
陸崇天的表情微微恍惚了一瞬,然後他收回目光,聲音溫和如常:「回去好好練。有什麼不懂的來問為師。」
陸驚鴻行了一個大禮,捧著功法小跑著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腳步聲沿著山路漸漸遠去。
陸崇天站在原地,夜風從他袖口灌進去,他看著那背影輕聲說了一句:「……好好練。我的兒子。」
四周空無一人,風把他的聲音捲起來吹散了。
陸崇天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腳走回自己的洞府,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已經收了。
他回到暗室坐下,目光落在禁地的方向,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裂縫被堵了,但他還有陸驚鴻。
等那孩子把功法修到一定境界,他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陸崇天閉上眼,安靜地等著。
沈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容九淵已經在石桌邊坐著了。
他端著一碗粥放在沈惑面前:「今天吃清淡的,你昨天說被熏著了,養一養胃。」
沈惑接過粥低頭喝了一口:「你昨晚出去了?」
容九淵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
沈惑看了他一眼:「我半夜醒了一下,你不在。」
容九淵沉默了一瞬:「出去走了走。」
沈惑看著他:「去哪走了?」
容九淵垂下眼睛:「後山。」
沈惑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去那個很臭的地方了?」
容九淵沒有回答。
沈惑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端起了碗:
「……下次去的時候叫我。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容九淵看著他低頭喝粥的側臉,過了很久才道:「等你到金丹再說。」
沈惑啊了一聲。
不是吧?
照這樣的話得到猴年馬月啊?
窗外的晨光落進來,暖黃色的,洞府里安靜得只剩下粥勺碰著碗沿的輕響。
沈惑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嘴角沾著一點粥漬。
容九淵伸手用拇指輕輕幫他抹掉了。
沈惑站了起來:「從今天開始好好修煉!我要快點變強!」
容九淵看著他鬥志昂揚的背影,唇角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努力的孩子果然是最討人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