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席位排在靠前但不扎眼的位置,畢竟是禮部尚書,還是要有點排面的。
沈惑入座之後,立刻感覺到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了他身上,從四面八方投過來,帶著各不相同的溫度。
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純粹是在欣賞美色。
畢竟他確實好看,額間那顆硃砂痣在燈火下紅得像一顆落定的硃砂,襯著淺紫色的衣袍和白皙的皮膚,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有人小聲說:「那就是沈家那個退婚的哥兒?」
「長得確實好看……」
「好看有什麼用?那性子誰受得了?」
「據說他弟弟替他贖罪天天往侯府跑,他倒是心安理得坐在那喝茶。」
也有人純粹欣賞:「他那顆痣真好看,比宮裡那些娘娘都紅。」
沈惑聽到了那些碎語,他假裝沒聽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淡漠,下巴微微抬著,目光落在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上,整個人看起來高貴又疏離,完美還原了原主那種誰都看不上的氣質。
胖胖在他腦子裡小聲說:【媽媽你現在這個表情好欠揍。】
沈惑:【這叫高冷,原主本來就高冷,我感覺我現在的演技可以去演電視劇了。】
胖胖:【太謙虛啦,金馬影帝都妥妥的。】
沈惑:【倒是有點過頭了胖胖,你說的我的不好意思了。】
宴席上的人越來越多,老皇帝還沒到,但官員們已經差不多到齊了,大家不敢大聲說話,怕衝撞了宮裡的規矩,但小聲的交頭接耳是免不了的。
沈惑端坐在席位上,表面一派從容,目光卻已經偷偷掃了全場三圈。
滿堂官員,老老少少高矮胖瘦,全穿著差不多的官袍,人頭攢動間他硬是沒找著一個看起來像年輕侯爺的。
他越看越急,又不能明目張胆地伸脖子,只能借著端茶的動作一次次偏頭。
胖胖在他腦子裡小聲問:【媽媽你在找什麼?】
【謝昭。】
沈惑抿了一口茶,假裝淡定【我怎麼沒看到他人?他該不會沒來吧?】
胖胖剛要說話,沈惑忽然想起什麼,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瞟了一眼坐在斜後方的沈憐。
沈憐肯定知道謝昭長什麼樣,他直接看沈憐不就行了嗎?
沈憐穿著一身白衣,端正坐著,目光安靜而專注地在人群中掃視——很明顯他也在找人。
沈惑耐心等了片刻。
沒過多久,沈憐的目光停住了,落在一個固定的方向。
他順著沈憐的視線望過去——
角落裡確實坐著一個人。
深色衣袍,光線昏暗,五官輪廓都模糊成一片,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人。
沈惑眯起眼,努力辨認。
不行,還是看不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近處的酒壺——花紋也有些模糊。
沈惑沉默了。
原主近視。
而且度數不低。
之前完全沒發現,是因為原主走路看人永遠抬著下巴,那股高傲勁兒把近視的毛病蓋得嚴嚴實實。
如今他認真找人,才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清遠處人的臉。
他在心裡對胖胖說:【我看不清謝昭長什麼樣。】
胖胖:【……啊?】
【原主近視,他可能壓根就沒看清楚過侯爺的臉。】
沈惑面無表情地又端起茶杯,心裡卻在翻江倒海,【難怪他以前對人家那麼冷淡。他恐怕連人家長什麼樣都沒對上過。】
胖胖沉默了半晌:【那你怎麼確認那個人是侯爺?】
沈惑垂下眼:【沈憐能看到,他剛才那個反應,耳根都紅了。】
他又悄悄瞥了一眼沈憐的方向,對方果然已經收回了視線,低頭假裝整理衣袖,耳尖那抹淡紅卻還沒完全褪去。
胖胖順著沈惑的視角探了一下那個角落:【……好像是挺好看的,氣場確實不一般。】
沈惑又努力朝角落望了一眼,依然是模糊的一團。
他放棄了,舒舒服服地坐回原位,重新端起茶杯:【算了,等會兒他會走動,走近了我再看,現在先靠沈憐的眼神定位就行。】
胖胖:【媽媽你心態真好。】
【那不然怎麼辦?】
沈惑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我又不能當場掏出一副眼鏡來戴上——話說這個世界有眼鏡嗎?】
胖胖認真檢索了一下:【好像沒有,至少平民百姓沒有。】
【那我只能等他走近了。】
沈惑放下茶杯,目光落回前方,表情依然高冷疏離,坐姿端莊挺拔,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等謝昭走近了,要怎麼開口才能既顯得不那麼刻意,又不至於那麼主動。
原主以前對侯爺大概是「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態度,他至少得進步到「瞧一下」。
這傢伙大概率又失憶了,不然以他的性子這幾天他肯定早就來沈府找他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陛下駕到——!」
滿堂人同時起身垂首行禮,衣料摩擦聲和細微腳步聲混成一片。
沈惑也站起來低下頭,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磚縫隙上。
他感覺到一道目光掃了過來,剛好在他頭頂,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沈惑的背脊微微繃緊。
胖胖的聲音收起了一貫的活潑:【老皇帝到了,媽媽小心。】
沈惑在心裡應了一聲:【嗯。】
他低著頭盯著地磚上的金線紋路,聽著周圍窸窸窣窣的落座聲重新響起。
有點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