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憐低著頭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太過明顯了,推沈惑上去表演那一下,已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自己。
他不敢抬頭看江玉柔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江玉柔正盯著他,那種目光跟平時完全不同,平時江玉柔看他是溫和的、疏離的、帶著嫡父對庶子應有的客氣。
但此刻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準確地擱在他的後頸上。
沈憐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他假裝低頭整理衣袖,但他知道江玉柔還在看他。
江玉柔確實生氣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憐低垂的頭頂上,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回去之後的事了。
他嫁進沈家十幾年,對這個庶子向來不薄,吃穿用度雖然沒有沈惑那麼精細,但也沒有苛待過。
沈憐的爹爹是個良家子,進門之後安安分分的,從來不爭不搶,江玉柔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該給的一分沒少過。
江玉柔本來覺得這庶子還算安分,雖然不出挑但也不惹事,他也樂得清靜,以後也可以給他找個厚道人家。
但今天不一樣了,先是不顧禁足偷跑出來,穿著白衣在宮門口扮清純,再是當眾站起來獻琴,最後還把他兒子推上去獻藝,每一步都在踩著沈惑往上爬。
江玉柔太熟悉這些手段了。
他還沒成親的時候,家裡兄弟姐妹也多,他從小就是最漂亮的那個,也是最受寵的那個,多少人想踩著他上位,他被算計過、被潑過髒水、被人當面陰陽怪氣過。
但他從來沒有吃過虧,因為他爹和他父親都護著他,身為他爹爹唯一的孩子,他被人算計的時候只要喊一聲,他爹爹衝過來就是一個大耳光,虎虎生風,乾脆利落。
後來嫁進沈府,沈懷安對他還算不錯,那個妾室也算安分,江玉柔就慢慢收起了年輕時候的火爆脾氣,變得溫和了許多,對外人說話也輕聲細語的。
但他骨子裡並沒有變。
此刻他看著沈憐的後腦勺,他心裡想的是:這個孩子比我想的要有心眼。
以前是藏得深,現在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先是往侯府跑,想頂替惑兒攀上那個侯爺;再是偷跑出來參加壽宴,準備在宮門口堵人;再是當眾獻琴,把惑兒推出來當靶子。
這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踩著惑兒往上爬。
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想踩著沈惑往上爬?
想借他兒子的名聲給自己鋪路?
他以為沈惑退婚之後名聲不好,他就可以趁機上位?
江玉柔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攏。
他兒子這麼單純,從小心思就不重,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江玉柔把目光從沈憐後腦勺上收了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他在想今晚回去之後要怎麼處理。
他以前不動他是覺得沒必要,現在不行了。
今晚回去之後先讓他去祠堂里跪兩個時辰,想想自己今天都幹了什麼,然後儘快找媒人相看人家,偏遠些、安分些、最好這輩子都別讓他再見到惑兒。
沈憐感覺到那道目光終於移開了,但他知道不是放過他了,是江玉柔已經把「回去再收拾你」寫在臉上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白色的袖口,心裡也在飛速地盤算。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回去之後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沈憐咬著下唇,他知道自己走錯了一步棋,不僅沒有讓沈惑入宮,反而讓自己暴露了。
現在的處境很糟糕——被嫡父盯上了,回府肯定要挨罰,侯爺也沒看他幾眼。
他必須想辦法自救。
他只是一個不得寵的庶子,嫡父要處置他,甚至不需要跟父親商量。
如果真的把他隨便許配給一個偏遠地方的人家,那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沈憐咬了咬唇,他看著遠處侯爺坐著的位置,他還沒有跟侯爺搭上話,今晚回去之後就要被處置。
他只能賭一把了,賭侯爺對他也有那麼一點點好感。
雖然今晚侯爺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但以前他去侯府送藥的時候,門房的人說過「侯爺問起過那是誰」,至少說明侯爺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那就還有希望。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輕微的響動,謝昭站起來。
他跟身邊的心腹低語了一句,然後從側門走了出去。
沈憐的呼吸猛地頓住了,侯爺出去了,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看了江玉柔一眼,江玉柔正低頭跟沈惑說話,好像沒有注意他。
沈憐悄悄站起來,趁沒人注意,從另一側繞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他提著自己白色的衣擺快步穿過迴廊,繞過假山石,終於在花園一側的偏僻小徑上看到了謝昭的背影。
他快步跟上去,正要開口喊他,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心腹的聲音響起:「你跟著我們侯爺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