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房門的時候天邊依然只有一線薄薄的亮光。
後院的青石板路還帶著夜裡殘留的潮氣，空氣里混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沈惑走得不快，他眼睛半闔著，腳步拖沓，像一個還沒完全啟動的人偶。
胖胖在他腦子裡開口了：【媽媽，你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像沒睡醒。】
沈惑：「我本來就沒睡醒。」
胖胖：【那你待會兒看到侯爺的時候會不會眨眼睛？你昨晚看他每次都在眯眼，他以為你在拋媚眼呢。】
沈惑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我今天不眯了。我會努力睜大眼睛。」
胖胖：【你確定你睜得開嗎？你眼睛現在只有一半是睜著的。】
沈惑：「……」他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覺得眼皮很重。
沈惑走到前廳所在的院落門口時，遠遠看到了那陣仗。
院子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六口大箱子，每一口都散發著上等木材特有的溫潤光澤，箱蓋合著但銅鎖和邊角都打磨得極其精細，一看裡面裝的東西就不便宜。
最前面的一口箱子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隻華貴的木盒，盒面嵌著螺鈿花紋，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七彩色光。
沈惑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看著那些箱子，那些箱子排成一排在院子裡，看起來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淹沒在禮物堆里。
沈惑的目光在那隻螺鈿木盒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向前廳的門口。
江玉柔和沈懷安正站在門口。
江玉柔穿著一身淺紫色的衣袍，手裡攥著帕子，表情緊繃著，目光在院子裡那些箱子和前廳內部之間來回移動。
沈懷安站在他旁邊，穿著深藍色的常服，表情倒是穩一些，但他搭在腰帶上的手指正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
沈惑貼在牆根旁邊，他聽到江玉柔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到底想幹什麼？」
沈懷安的聲音更沉：「看不出來。但帶這麼多東西來，不像是來找茬的。」
江玉柔：「萬一是想報復呢？惑兒剛退婚他就抬著東西上門，誰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主意？」
沈懷安沉默了一會兒：「報復需要抬六口箱子？難不成裡面裝的全是石頭？」
江玉柔不說話了。
沈懷安又開口了：「那枚玉佩你看到了，那不是普通東西。一個要報復的人，應該不會把那種東西隨便送人。」
江玉柔：「……我知道，但我就是覺得不踏實。」
他頓了頓，「雖然咱們惑兒確實好，但畢竟出了之前那事兒，他心裡真不會有什麼想法麼？」
沈懷安想了想：「我之前見過他幾次，他不像是那種會記仇的人。」
江玉柔：「那他是真的還想娶惑兒？」
沈懷安：「我還在看。」
江玉柔點了點頭：「那我也再看看。」
沈惑蹲在牆根底下聽完了全程，他面無表情地蹲在那裡，在心裡對胖胖說：「我爹和我父親怎麼在門口當門神？」
胖胖：【他們在擔憂你。】
沈惑：「他們擔憂我什麼？」
胖胖：【怕侯爺是來報復你的，也怕侯爺是真的喜歡你但你又不喜歡他，當爹的總是想很多。】
沈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從牆根後面轉了出來。
江玉柔看到他愣了一下：「惑兒，你怎麼——」
他的目光落在沈惑身上，衣裳是那件沒錯，但頭髮有翹起來的，簪子只插了兩根，臉色也不太好，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江玉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看了看沈惑垮著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沈惑走進前廳的時候，謝昭正坐在客位上他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續過一次了，杯蓋放在旁邊。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青色的衣袍，衣擺繡著暗紋，比昨晚那身深絳色更精神一些，氣色看起來也好了不少，坐姿端正但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沈惑進門的那一刻，謝昭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從沈惑的臉上緩緩掃過去，看到他頭頂翹起的髮絲、他半闔的倦眼、他垮著的嘴角、他只插了兩根簪子的髮髻。
謝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才念念不舍地把目光收了回來。
他以前見過的沈惑總是妝容精緻、髮髻齊整、從頭到腳都打理得一絲不苟，今天這個版本的他像是被從床上直接撈起來的，頭髮翹著，簪子只有兩根，表情垮著，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最好有正經事」的不耐煩。
謝昭發現自己更喜歡這個版本了，那個精緻的、完美的、高高在上的沈惑他看了很多年都只是覺得「還行」。
但這個頭髮翹著、沒睡醒、垮著臉的沈惑，讓他著迷。
他也覺得奇怪，他難道是個只看臉的俗人？
可他們也訂婚那麼多年了，他怎麼就昨天才覺得沈惑那麼好看，那麼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