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惑回到後院的時候天邊剛亮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
他走進房間反手把門關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靠在門板上。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銅鏡前,伸手把頭上那兩根簪子拔了下來,髮髻散開,頭髮披落下來垂在肩上。
他甩了甩頭,感覺自己像一株被從花盆裡強行拔出來又插回去的植物,終於又被插了回去,要是再澆澆水就更好了。
他把外袍脫了丟在衣架上,只穿一身白色裡衣,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被子裡還帶著他剛才離開時的餘溫,暖融融的,像一張剛剛烤過大餅一樣的把他整個人裹住了。
沈惑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殘留著他自己的桂花頭油的味道,清淡淡的,帶著一點甜。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終於重新活過來了。
胖胖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媽媽,今天這一大早是不是很刺激?】
沈惑悶在枕頭裡:「……刺激得我太陽穴疼。我昨晚兩點才睡的,天沒亮就被薅起來了,我感覺我的身體剛剛出去了,但是腦子還在床底下沒跟上來。」
胖胖:【但侯爺真的很早就來了,我算了一下,他大概寅時三刻就出門了。】
沈惑翻了個身看著帳頂:「寅時三刻?那不是半夜嗎?」
胖胖:【對,他昨晚一夜沒睡,翻完庫房之後坐在書房裡等天亮,等到寅時覺得差不多了就直接出門了。】
沈惑盯著帳頂上繡的花紋看了好一會兒:「他是不是之前打仗的時候傷到腦子了?」
胖胖:【……啊?】
沈惑:「以前幾個世界他就算失憶了也沒有這樣的,頂多就是笨一點、遲鈍一點、不記得我。但這一世他感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頭,智商缺了一截。」
胖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系統分析後認為,可能是他太喜歡你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腦子會變得笨笨的。
很多案例表明,人在心儀對象面前往往會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行為,比如凌晨不睡覺翻庫房湊一百零八根簪子,這很合理,不是嗎?】
沈惑眨了眨眼,盯著帳頂上那些花紋:「……是這樣嗎?」
胖胖:【系統觀察過很多案例,結論如此。】
沈惑想了想,覺得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下巴縮進被沿里:「那行吧,笨笨的就笨笨的吧,誰讓他是我老公呢。我也只能勉為其難包容他了。」
胖胖:【媽媽真是大度。】
沈惑:「那是自然。」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太陽穴確實還在隱隱作痛,像是有一隻啄木鳥一直在啄他的腦子。
沈惑迷迷糊糊地想著,應該能睡一會兒了,哪怕只睡半個時辰也好,過會起來吃早膳。
他剛剛閉上眼睛,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然後那個小侍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公子——公子——」
沈惑在被子裡僵住了,他有一種「這人怎麼又來了」的絕望感,他盯著門板看了好幾秒,聲音帶著一股「你最好不要是來吵我的」的咬牙切齒:
「……又怎麼了?」
小侍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帶著一種「我也不想來但我不得不來」的小心翼翼:
「公子,侯爺說想留下來用早膳,老爺和夫人已經在前廳陪著了,讓您一會兒也過去,說是……侯爺想跟您一起用膳。」
沈惑盯著那扇門板看了三秒鐘,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裹好的被子,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依然灰濛濛的天色。
他把被角慢慢地咬住了,牙齒陷進柔軟的布料里,無聲地磨了兩下。
被子是棉布的,不算厚,帶著皂角的清香氣,被他咬出一小片潮濕的牙印。
他在心裡默默地開始記仇:行,你不讓我睡覺是吧?
你今天不讓我睡覺,以後你也別想睡覺。
我以後每天晚上在你耳邊唱歌,唱三個時辰。
你給我等著。
他在心裡把這仇記完了之後鬆開了被角,聲音恢復成了原主那種冷淡的、公事公辦的調子:「知道了,今日早膳有什麼?」
小侍在門外報了幾個菜名:「清粥、醬菜、蒸糕、小蔥拌豆腐,還有一碟蜜餞果子。夫人說今日侯爺在,菜不宜太重口,清淡些好。」
沈惑聽著那些清淡的菜名,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開口打斷了小侍:「讓後廚把那些撤了,換幾樣別的。」
小侍愣了一下:「換什麼?」
沈惑想了想:「鮓鮨、鮑魚、魚鮓、臭莧菜梗、臭鱖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