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記得。
沈時安第一次看到他的幼崽形態時,揉他的肚皮揉得最開心。
那您揉吧。
揉我的肚皮。
捏我的爪子。
戳我的臉。
您想怎樣都行。
只要您別再露出剛才那種、把所有悲傷都吞進肚子裡的表情。
南宮鏡淵在幼崽的殼子裡,心一陣一陣地疼。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不能變回人形。
不能親口安慰她。
也不能跪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全部都攤開給她看。
他甚至不能開口說一句「我在」。
他只能翻個肚皮。
這是他作為一隻「不懂事的幼崽」所能表達的全部了。
沈時安低頭看著那團四腳朝天的黑白毛球。
伸手在幼崽的肚皮上揉了一把。
力道不輕不重,掌心貼著幼崽溫熱的腹部緩緩畫圈。
幼崽的眼睛半眯了起來。
並不是特意演出來的表情。
是真的舒服。
沈時安閣下的手太暖了。
「你可真會挑時候賣萌。」
沈時安的戳了下大熊貓幼崽的黑鼻頭。
她揉肚皮的手沒有停。
溫淺從遠處走了過來。
她步調勻速,甚至是特意放慢了些許。
留出了足夠的時間來給沈時安的兩個獸夫去安慰她,也留出了足夠大皇子南宮鏡淵做那些小動作的足夠空間。
最後,在所有人都盡了自己的力之後,溫淺走到沈時安身旁坐下。
姿勢隨意,人也顯得很閒適,完全就是兩個小姐妹坐在公園的草地上聊天的樣子。
「我第一次來這顆星球的時候,」溫淺沒有看沈時安,目光望著遠處連綿的山脈,「哭了。」
沈時安揉幼崽肚皮的手頓了一下。
「我出生的那顆殖民星,山很多。」溫淺的聲音很平靜,
「不高,也不險,就是那種很溫柔的緩坡,一層疊著一層。」
「這裡的山長得有點像。」
溫淺頓了頓。
「但不是同一座。」
沈時安沒有說話。
「後來我想明白了。」溫淺轉頭看向沈時安,
紫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經歷過漫長歲月之後才沉澱出來的通透,「像不像是其次的。」
「重要的是:你還記得它。」
「你記得你的山長什麼樣,你記得你的海是什麼顏色,你記得那顆星球的泥土聞起來是什麼味道。」
「只要你還記得,那它就還在。」
「不管你在宇宙的哪個角落,不管隔了多遠,不管能不能回去。」
「你記得它,它就在。」
溫淺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繼續了。
她不是那種會把道理講得很滿的人。
點到為止。
剩下的,留給沈時安自己去消化。
沈時安安靜地坐在草地上。
懷裡的幼崽被她揉得翻了個身,重新趴在她的腿上,前爪搭在她的膝蓋上。
白凜川的外套還披在肩上。
赤耀辰坐在她另一邊,九條尾巴輕輕覆在她的背後,沒有纏上來,只是搭著,像是一層鬆軟的靠墊。
遠處,萊歐斯和溫淺的其他八位獸夫正在星艦旁邊搭建臨時的野餐區域。
動作利落,配合無間,完全沒有打擾這邊的安寧。
風從遠處的山谷吹來,帶著不知名花朵的清甜。
陽光正好。
不冷不熱。
沈時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緩緩吐出來。
「溫淺姐,」她的聲音很輕,「謝謝。」
溫淺笑了笑,沒有應聲,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沈時安的肩膀。
那一拍的力道很輕。
但沈時安覺得自己心裡那個緊繃了很久的東西,被那一拍震落了一小塊碎屑。
不多。
但夠了。
沈時安睜開眼。
黑色的瞳孔里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清醒與鋒利。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安安靜靜的大熊貓幼崽,又看了看兩側一左一右護著自己的白凜川和赤耀辰。
然後歪了歪頭。
「行了,都別苦著臉了。」
「我沒事。」
赤耀辰的九條尾巴瞬間彈了起來,立刻恢復了那個沒心沒肺的笑臉:
「雌主你看那邊!那棵樹上好像有鳥窩欸!」
「別又去鑽灌木叢了。」沈時安及時打斷。
白凜川的虎尾輕輕擺了一下,嘴角有個極淺的弧度一閃即逝。
溫淺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沖遠處招手示意野餐可以準備了。
萊歐斯穩穩噹噹地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合金摺疊桌。
溫淺的三夫開始往桌上擺食物,四夫在調試可攜式淨水器,其餘的獸夫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沈時安抱著大熊貓幼崽走向野餐區域。
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沈時安倒不是釋然了,而是想通了。
那種思念是刻進骨頭裡的東西,不可能因為一兩句話、一兩個擁抱就消失。
但至少,她確認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藍星不在這裡。
所以藍星還安全。
宇宙很大。
大到她可能永遠都回不去。
但也大到,藍星有足夠多的空間去好好地轉動。
這就夠了。
沈時安在摺疊椅上坐下。
幼崽被她放在桌面上,四隻爪子踩在光滑的合金表面上打滑,蹬了好幾下才穩住。
赤耀辰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白凜川從便攜儲物箱中取出了他提前準備好的食材,默默走到一旁的臨時灶台邊開始操作。
溫淺遞了一杯熱茶到沈時安手邊。
「嘗嘗,莉亞特花茶,我家老五自己種的花。」
沈時安接過來抿了一口。
花香入喉,溫熱的液體從食道一路暖到了胃裡。
「好喝。」
溫淺滿意地笑了。
大熊貓幼崽一個沒站穩,從桌面上「咕嚕」一下滾了下去,掉在了沈時安的腿上。
幼崽仰面朝天,四腳朝天,黑豆眼睛裡寫滿了茫然。
赤耀辰笑得拍桌子。
沈時安面無表情地將幼崽拎起來,翻了個面,重新放到腿上。
「別鬧。」
幼崽委屈地「昂嗚」了一聲,把臉埋進了沈時安的膝蓋里。
南宮鏡淵在殼子裡想:這次是真的沒站穩,不是演的。
但好像……
效果也挺好的。
至少沈時安閣下的眼神,比剛才柔和了太多。
而且,她的唇角也微彎了起來。
午後的陽光變得更暖了。
遠處的海面上泛著金色的波光,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沈時安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茶,一手搭在幼崽的背上。
周圍是溫淺和獸夫們低聲說笑的聲音,赤耀辰和白凜川又不知道為了什麼在小聲拌嘴。
一切都很日常。
很安寧。
安寧到沈時安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在某個異星上度假而已。
隨即,沈時安的瞳孔倏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