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淺站在稍遠的地方。
她是所有人里最先察覺到沈時安狀態異樣的人。
當沈時安蹲下去把手插進泥土裡的時候,溫淺就已經讀懂了。
那個動作,是一個孩子在摸故鄉的泥土。
溫淺的眼睛酸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上前。
因為她知道,此刻沈時安需要的不是安慰。
而是時間。
一段足夠短的時間,讓她把所有的情緒都整理好、收起來、鎖進心裡最深的地方。
然後轉過身,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做那個掌控一切的S級雌性。
這就是沈時安。
溫淺太了解了。
沈時安轉過身。
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家都看著我做什麼?」沈時安的語氣隨意極了,「難得來一趟,不到處走走?」
「雌主。」
白凜川走上前。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的廢話。
只是走到沈時安身邊,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沈時安的肩上。
中央星的標準軍服外套,銀灰色的面料上還帶著白凜川的體溫。
以及一層極淡的、寒冰異能特有的清冽氣息。
沈時安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白凜川迎上她的目光。
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追問,沒有擔憂的措辭,沒有任何試圖讓沈時安「說出來」的暗示。
只有一句很簡單的話。
「風大了,您披著。」
就這樣。
沈時安看了他兩秒。
然後將外套往上攏了攏,裹住了自己的肩膀。
白凜川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重新退回到沈時安身後半步的位置。
不追問。
不強求回應。
只是安靜地、沉默地、寸步不離地跟著。
您不想說,我就不問。
您想要安靜,我就給你安靜。
您什麼時候想靠過來,我什麼時候就在這裡。
這就是白凜川的方式。
笨拙的、不善言辭的、像一堵牆一樣的存在感。
他給不了花哨的安慰。
但他能給最實在的溫度。
赤耀辰則是截然不同的風格。
他觀察了沈時安的表情大約五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雌主!你看那邊!」
赤耀辰忽然指向遠處的草地,聲音拔高了好幾個度。
沈時安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然後就看到赤耀辰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一頭扎進了旁邊的矮灌木叢里。
整個人直接消失在灌木叢中。
只有九條火紅色的尾巴從灌木叢上方露了出來,高高翹著,像九面旗子在風中飄揚。
「赤耀辰?!」溫淺被這突如其來的操作嚇了一跳。
灌木叢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然後赤耀辰一臉得意地從灌木叢中鑽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團圓滾滾的果子。
紫紅色的果子,大小跟藍星的蘋果差不多,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雌主!你看!這個果子好大一顆!」
赤耀辰像獻寶一樣跑到沈時安面前,將果子舉到她面前晃了晃。
頭髮上掛著碎葉子,臉頰上還被樹枝劃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九條尾巴在身後搖得像電風扇。
「我聞了一下,是甜的!」
沈時安低頭看了看那顆果子。
又看了看赤耀辰臉上那道紅痕。
「你鑽灌木叢就為了摘個果子?」
「嘿嘿,對啊!」赤耀辰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渾然不在意自己的狼狽,「雌主你嘗嘗!保證好吃!」
沈時安伸手接過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
咬了一口。
確實是甜的。
一種清新的、帶有微酸的甜味,在口腔中彌散開來。
赤耀辰湊到她面前,金紅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表情變化。
「好吃嗎好吃嗎好吃嗎?」
語速快得跟機關槍似的。
沈時安嚼了兩下,淡淡道:「還行。」
赤耀辰立刻轉身,「那我再去摘!」
「……」沈時安一把拽住他的尾巴,「夠了。」
赤耀辰被拽住尾巴,整個人「嗷」了一聲,但乖乖停住了,回頭沖她笑。
那笑容燦爛得過分。
像一顆行走的小太陽。
刻意的。
故意的。
這隻九尾赤狐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
用熱鬧、用歡笑、用無窮無盡的活力。
去沖淡沈時安身上那層薄薄的陰翳。
他不知道沈時安為什麼難過。
但他知道自己應該在這種時候笑。
笑得越大聲越好。
因為他的雌主,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示弱。
沈時安不會接受「安慰」這種東西。
她太驕傲了。
她會覺得被安慰等於被看透了脆弱,而她不允許自己有脆弱被人看見。
所以赤耀辰選擇了一種更聰明的路。
不安慰。
只製造開心。
您不想被人看到難過是吧?
沒關係,那我就不看你的難過,我只給你看快樂。
您可以笑話我從灌木叢里鑽出來的蠢樣子。
您可以嫌棄我摘的果子不夠好看。
您可以拽我的尾巴罵我不著調。
只要您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能暫時忘掉讓您難過的東西。
哪怕只有一秒鐘,那我就贏了。
沈時安看著赤耀辰頭髮上那片還沒摘掉的碎葉子,伸手替他拿了下來。
「我沒事。」
聲音很輕。
但赤耀辰捕捉到了。
那兩個字的尾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赤耀辰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就在這時,沈時安懷裡的大熊貓幼崽動了。
幼崽從沈時安的臂彎中抬起頭。
黑豆似的眼睛望著沈時安。
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
將自己圓滾滾的身體翻了個面,露出了雪白的肚皮。
四隻小短腿朝天。
腦袋往後仰,下巴對著沈時安,嘴裡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嗯唔。」
這個動作的含義,沈時安是知道的。
在獸人世界裡,露出腹部是獸形態下最極致的信任與臣服姿態。
腹部是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將它毫無防備地暴露給一個人,意味著:我把最柔軟的地方給你,任你處置。
但此刻這個動作在南宮鏡淵身上,有了另一層含義。
他不是在臣服。
他是在用一隻幼崽所能做到的、最笨拙的方式,試圖讓沈時安閣下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