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從沈時安的眉心擴散開來。
無形的、透明的、不被這個世界任何儀器所感知的力量,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從她站立的位置向外輻射。
先是腳下的草地。
每一根草葉的紋理,每一寸泥土中微生物的活動,都在精神力的感知範圍內纖毫畢現。
然後是周圍的森林。
樹木的根系在地下互相纏繞,形成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地下網絡。
有小型的節肢動物在腐葉層中穿行。
有鳥類的巢穴搭建在高枝上。
空氣中瀰漫著花粉和孢子。
精神力繼續擴散。
越過森林,越過河流,越過山脈。
覆蓋了整片大陸。
沈時安「看」到了這顆星球的地形。
北半球有兩塊主大陸,一塊偏東,一塊偏西。
南半球有一塊較小的大陸和大量散布的島嶼。
兩極有冰蓋。
赤道附近有熱帶雨林。
溫帶地區有草原和落葉林。
看起來……太像了。
但精神力不會說謊。
當沈時安的感知穿透地表,深入到地殼層、地幔層的時候......
差異出現了。
藍星的地核是一個以鐵鎳合金為主的固態內核和液態外核。
這顆星球的地核結構完全不同。
它的內核中含有一種沈時安從未見過的礦物質。
類似於聯邦星域中常見的一種叫做「幽藍晶」的能量礦石。
這種礦物質在藍星上根本不存在。
沈時安繼續深入感知。
大陸板塊的構造......
藍星有七大板塊:太平洋板塊、歐亞板塊、非洲板塊、北美板塊、南美板塊、南極洲板塊、印度-澳大利亞板塊。
這顆星球的板塊數量是九塊。
排列方式、交界帶的位置、以及板塊運動的方向,都與藍星截然不同。
山脈的成因也不一樣。
藍星的喜馬拉雅山脈是歐亞板塊與印度板塊碰撞的產物。
這顆星球上看起來最像喜馬拉雅的那條山脈,實際上是由一次遠古的地殼隆起事件形成的,與板塊碰撞無關。
沈時安的精神力以極快的速度掃過了整顆星球的海洋。
海水的鹽度比藍星高出了百分之三。
海洋中的浮游生物種類與藍星也完全不同。
沒有常見的鯨魚、海豚之類的大型哺乳動物,也沒有五彩斑斕的珊瑚礁。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她從未見過的、但在聯邦生物資料庫中或許有記錄的海洋生物。
精神力抵達了星球的另一面。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正處於夜晚的半球。
沒有城市的燈光,也沒有屬於公路的線條,同時也沒有任何智慧文明存在過的痕跡。
這是一顆完全原始的、未經開發的星球。
它從未有過人類。
從未有過文明。
它只是一顆長得很像藍星的、宇宙中的普通行星。
沈時安收回了精神力。
過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但對她來說,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她睜開眼。
藍色的天空還在頭頂。
風還在吹草地。
大樹的綠蔭還在頭上方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還是那麼像。
但沈時安已經確認了。
不是。
這裡不是藍星。
這顆星球不是她的家。
預料之中。
沈時安站在樹下,表面上連呼吸頻率都沒有變化。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從萊歐斯拿出這顆星球的坐標時,到溫淺提議一起來看看時,到登上淺月號離開中央星時:
每一步,她都在告訴自己:不可能是藍星。
宇宙這麼大,恰好落在同一個位置的概率是零。
她是S級的精神力持有者。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理性」這兩個字怎麼寫。
但理性歸理性。
感受歸感受。
知道「不是」,跟親自用精神力掃完整顆星球、徹底確認「不是」。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前者只是邏輯上的否定。
後者是把那扇叫做「萬一」的門,親手關死。
沈時安垂下眼睛。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上沾的泥土上。
這不是福利院菜地里的泥。
這裡也沒有她曾經熱愛的、且為之效忠的祖國。
沒有她小時候踩過的那條泥巴路。
沒有那棵夏天會結出一串串紫色桑葚的老樹。
沒有大學門口那家每天早上都排長隊的煎餅攤。
沒有地鐵站里永遠在趕時間的人群。
沒有她的手機、她的電腦、她存了幾千首歌的播放器。
什麼都沒有。
就只是一顆長得很像的星球。
一顆跟藍星毫無關係的、陌生的星球。
沈時安的嘴角抿了一下。
然後又鬆開了。
心裡有個聲音說:但至少......
至少藍星不在這裡,就意味著藍星還好好的。
沒有被蟲族入侵。
沒有被流星撞碎。
沒有變成一片小行星帶。
在宇宙的某個她到不了的地方,那顆藍色的、美麗的、吵鬧的、擁擠的、有八十億人口的星球......
還在好好地轉著。
福利院的菜地或許已經換了人去耕種。
煎餅攤可能換了老闆。
地鐵站可能翻新了。
她的那些戰友或許也都奔赴在了不同的任務中。
但那些人還在。
那個世界還在。
她只是回不去了而已。
沈時安深吸了一口氣。
泥土的味道、草葉的味道、陽光的味道,一起灌進鼻腔。
她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黑色的瞳孔里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了。
明明已經離開藍星很久了,久到已經是上上輩子的事情了。
但她還是念念不忘,迫切的想要回去或者是再看一眼。
超記症這種疾病,真的是很讓人頭疼啊。
她的記憶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根本就不存在遺忘這個選項,好到不能再好了。
這也導致了,不論時間過去多久,經歷過幾輩子,藍星都是她最初誕生、與成長的地方。
那在陽光下閃耀的五星紅旗,偶爾還能在夢中看見。
此刻沈時安不知道的是......
她剛才那五分鐘的沉默,落在身後四個人的眼裡,比任何一種情緒崩潰都更讓人心疼。
白凜川站在離沈時安三步遠的地方。
他看到了沈時安閉眼前、那一瞬間從睫毛縫隙里閃現的一點螢光。
並不是淚水,而是克制。
那種拼了命把所有的脆弱都吞下去、不讓任何人看見的、幾乎是本能般的克制。
白凜川的手攥緊了。
指節發白。
赤耀辰站在白凜川的身旁。
九條尾巴全部耷拉了下來。
金紅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張揚和嬉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措的心疼。
他不知道雌主在難過什麼。
但他知道雌主在難過。
那種感覺就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沒有很疼,但酸的要命。
他迫切的想要做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沈時安懷裡的大熊貓幼崽,或者說是大皇子南宮鏡淵......
他此刻已經停止了一切偽裝性的動作。
他不再假裝昏睡,也不再假裝懵懂。
他只是安靜地、一動不動地趴在沈時安的懷裡。
前爪搭在她的心口上。
他能感覺到那顆心在跳。
平穩、有力。
但每隔幾秒,會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停頓。
那不是生理上的心律不齊。
那是一顆心在承受著什麼很重的東西時,不自覺地產生的顫抖。
南宮鏡淵的眼睛在這一刻濕了。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時安閣下有一個她永遠回不去的家。
而她誰都沒有告訴過。
這也就意味著,很可能她的失憶,從始至終都是假的。
她一直以來,都不曾真正對身邊的人交心。
設想一下如果自己落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哪怕表面上不曾表露出來,
但肯定也會在某些時刻感到孤獨與格格不入吧。
沈時安閣下她平時隱藏的太好了。
以至於沒有人能夠看到她內心最深處的那些東西。
南宮鏡淵越想,越是心疼沈時安閣下。
不知道她之前都經歷過什麼,為什麼會養成現在這樣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