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的鼻子很酸。
她甚至有了些許近鄉情怯的感覺。
某些平時被壓抑下去的,被刻意忽視掉的情緒,在這個瞬間,洶湧的升騰了起來。
沈時安咬著牙,將那股酸意壓了下去,轉頭對萊歐斯說了一句:「降落。」
聲音很穩。
穩到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能聽出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
白凜川就是那個最了解她的人。
他站在沈時安身後兩步的位置,冰藍色的眸子裡涌動著複雜的情緒。
他看到了沈時安貼在玻璃上的手指指尖發白。
也看到了她脖頸後方一根青筋微微鼓起,同時更是感覺到了她的呼吸頻率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雌主在強撐。
白凜川不知道這顆星球對於沈時安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從不說關於自己過去的事情。
失憶就是她給所有人的回答。
但白凜川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失憶」這個說法。
不是因為沈時安的話有什麼破綻。
而是因為......
有些時候,雌主看向星空時的那種眼神,分明就是一個人在思念一個回不去的地方時才會有的表情。
他見過太多戰友有這種眼神。
在遠離家園的戰場上。
在生死未卜的任務前。
在以為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深夜裡。
那種眼神騙不了人。
白凜川默默向前走了半步。
沒有碰沈時安,只是讓自己跟她之間的距離更近了一些。
近到她只要往後退一步,就能靠在他的身上。
淺月號穿過大氣層。
艦體外壁與大氣層摩擦產生的高溫,讓窗外短暫地變成了一片橘紅色。
隨後所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片蔚藍色的天空。
與聯邦中央星那種偏灰的藍不同,也不是殖民星球人工穹頂模擬出來的藍。
是那種純粹的、乾淨的、通透的蔚藍色。
是藍星的藍。
那片藍,像極了夢裡的海。
沈時安的指甲陷進了手心裡。
星艦下方,是一望無際的海洋。
深藍色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波光。
遠處的海平線與天空連成一條模糊的弧線。
幾朵白色的雲舒展在空中,像是被人隨手畫上去的。
萊歐斯操控著星艦緩緩降低高度,掠過海面,向著大陸的方向飛去。
海面上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島嶼。
翠綠色的島嶼被藍色的海水環繞,像一顆顆散落的翡翠。
大陸出現了。
金色的沙灘。
茂密的森林。
蜿蜒的河流。
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山脈。
沈時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山的輪廓。
那種起伏的弧度。
她知道跟秦嶺不一樣,跟任何一座她記憶中的山脈都不一樣。
但它們的顏色:
那種深深淺淺的綠,那種被陽光照亮一半、陰影遮住一半的明暗層次......
太像了。
像到她的眼眶在不受控制地發熱。
星艦降落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
萊歐斯關閉了引擎。
舷梯緩緩放下。
沈時安是第一個走出去的。
她的腳踩在了地面上。
草。
柔軟的、微微有些濕潤的、沾著晨露的草。
沈時安慢慢蹲下身。
她伸出手,將手指插進了草叢下方的泥土裡。
泥土是濕的。
有溫度。
有真實的觸感。
有那種混合著草汁和腐殖質的、略帶泥腥的氣味。
這個氣味,讓沈時安的大腦在一瞬間炸開了。
小時候,福利院院子裡的菜地,雨後的泥巴路,她拿著小鏟子蹲在地上挖蚯蚓......
那種泥土的味道。
一模一樣。
沈時安的手指在泥土裡攥緊了。
深呼吸。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站起身。
表情恢復了平靜。
只有指尖沾著的泥土,暴露了她方才的失態。
身後,白凜川和赤耀辰同時走下舷梯。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時安沾著泥土的指尖上。
赤耀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白凜川一個眼神制止了。
沈時安懷裡的大熊貓幼崽探出了腦袋。
黑豆般的眼睛望著沈時安的側臉。
幼崽看到了沈時安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層水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然後被她眨了一下眼睛,壓了回去。
南宮鏡淵在幼崽的殼子裡,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沈時安閣下在難過。
她很難過。
這顆星球對她來說不是一個普通的地方。
但他什麼都不能做。
他現在是一隻笨拙的、無知的、連話都不會說的大熊貓幼崽。
他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臉更緊地埋進她的懷裡。
試圖用體溫去溫暖她。
沈時安感受到了懷裡的溫度,低頭瞥了一眼。
幼崽正把臉死死貼在她的心口上。
它的前爪抓著她的衣服,抓得很緊。
像是在說:我在。
沈時安的唇角動了一下。
「走。」
她邁步向前。
風吹過來,帶著草地和遠處森林的氣味。
每一步踩下去,腳底的觸感都無比真實。
沈時安沿著草地走了幾十步,來到了一棵巨大的喬木下。
這棵樹有二十多米高,樹冠鋪展開來遮出了一大片綠蔭。
樹幹粗壯,灰褐色的樹皮上布滿了縱向的裂紋。
沈時安抬手摸了摸樹幹。
粗糙的觸感,指腹下是真實的木質纖維。
她聞到了樹皮的清香。
隨後,她閉上了那雙漆黑的雙眼。
她決定動用精神力。
去看看這顆星球的全部。
去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