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聞到了那個味道。
清涼的,淺淡的梅花香信息素。
那是他曾經被收留時沉浸其中的味道。
後來他從那個雌性的身邊逃走,這個味道追了他很長很長一段路。
追到他在某個無人角落裡,終於忍不住蹲下來乾嘔的時候。
催情劑讓他的理智碎成齏粉,但這個味道像一顆釘子,準確地釘在了意識殘存的最後一寸清明上。
雲蝕月的嘴唇動了。
乾裂的,帶著血痕的嘴唇微張。
發出了些許淺淡的聲音。
或許根本算不上聲音,只是些許氣音而已。
但沈時安聽到了。
「標記我……」
沈時安低頭看他。
雲蝕月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先是收緊。
緊接著又慌忙鬆開,轉而去抓自己,手上青筋迭起。
像是在極力按捺著什麼。
「求……求您……標記我……」
淚水從那雙渙散的眼中湧出來,滾過鬢角,滴在診療台上。
「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對不起您……」
「我不想死,求您,標記我……」
聲音斷斷續續,被嗚咽和喘息撕碎了一半。
但每一個字都是清晰的。
每一個字都帶著把自尊撕開了遞出去的決絕。
沈時安沉默著。
口袋裡的大熊貓幼崽不知什麼時候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一動不動。
門外的走廊里,白凜川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雙手插在口袋裡。
指關節捏得發白。
赤耀辰盤腿坐在地上,頭靠著牆壁仰著,赤紅色的眼瞳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兩個人都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話。
醫療艙里。
沈時安伸出手。
她的指尖抵住了雲蝕月後頸那顆紅腫搏動的腺體。
雲蝕月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一聲帶著哭腔的呻吟從喉嚨里衝出來,銀白色的兔耳朵瞬間豎直了。
僅僅是片刻的功夫,便又軟了回去。
他渾身都在抖。
像一片被暴風雨折斷了的白色花瓣。
沈時安的指腹按在那顆腺體上,感受著下面幾乎要沸騰的溫度。
她的眼神很淡。
像在審視一件需要修理的物品。
但按在腺體上的手指,力道很輕。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沈時安開口了。
雲蝕月的嘴唇在動,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催情劑第三波藥效已經開始了。
80.6%。
81.2%。
81.9%。
診療床邊的實時監測儀上,崩潰值的數字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沈時安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然後她低下頭,湊近了雲蝕月的耳邊。
「我可以標記你。」
雲蝕月的身體僵住了。
「但標記之後,你就是我的了。」
「不是暫時的,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是永遠的。」
「聽懂了嗎?」
雲蝕月的手在她腕間顫抖。
然後那隻手慢慢滑上來,滑過沈時安的手背,手臂的內側......
最後攥住了她的衣袖。
像攥住了整個世界。
「……懂。」
一個字。
被淚水和喘息泡得發酥的一個字。
但那雙淚眼模糊的鮮紅色瞳孔里,有一樣東西是清醒的。
是一個被自己族群當作貨物出賣的、被關在籠子裡被鞭打的、
曾經以為自己完全不值得被任何人善待的雄性......
在跌入深淵的最後一秒,看到那道逆光走來的身影時,做出的、豁出一切的選擇。
何其有幸,又是何其慶幸。
他沒有墜入深淵,而是等來了救贖。
沈時安看著那雙眼睛。
拉過雲蝕月的手,將他重新攏進懷裡。
一隻手扣住他的後腦。
低下頭。
嘴唇貼近了那顆滾燙的、搏動不止的腺體。
醫療艙的燈光在兩個人的輪廓上投下交疊的影子。
門外。
白凜川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指間無聲地凝出了一片冰晶。
然後又無聲地碎了。
赤耀辰側過頭,看了白凜川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什麼都沒說。
然後同時移開了視線。
醫療艙的門紋絲不動。
但門後面正在發生的事情,所有人都清楚。
星艦在星際航道中無聲地穿行。
舷窗外,星光冷冽。
而在觀景台最遠的角落裡。
沈時安口袋裡不知何時跳出來的大熊貓幼崽,正獨自坐在舷窗台上。
黑豆眼望著窗外無盡的星海。
南宮鏡淵的意識在「幼崽」的殼子裡翻湧。
今天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看到沈時安閣下一腳踹飛韓崇時的暴力。
看到她抱起雲蝕月時那個強勢卻細緻的動作。
看到她踩碎族長手骨時臉上那種溫和的、可怕的笑。
看到她用精神力收編整個兔族時的平淡與從容。
每一幕都在告訴他。
沈時安閣下遠比他以為的更加危險、更加不可控、更加……
令人瘋狂。
南宮鏡淵合上了眼。
再睜開的時候,黑豆眼裡的「幼崽感」已經回來了。
他從舷窗台上跳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醫療艙的方向。
然後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住了。
因為他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透過合金艙門隱約傳出來的聲音。
是啜泣。
是被安撫之後、從極度恐懼與絕望中解脫出來的、止不住的、顫抖著的哭泣。
大熊貓幼崽慢慢地、無聲地退回了走廊的陰影里。
圓滾滾的身體蜷成一個球。
誰也看不見。
誰也不知道。
裝作幼崽的大皇子,在那個陰影里握緊了自己的前爪。
嫉妒嗎?
更確切的說,應該是羨慕吧。
明明是個刺客的身份,也什麼都沒做,卻得到了沈時安閣下的偏愛。
為什麼呢?
為什麼他都做了這麼多,都已經捨棄了自己的臉面與驕傲,
甘願藏在這麼個幼崽的假面中,卻還是什麼都沒有得到。
沈時安閣下,我要怎麼做,才能得到您的喜愛呢?
不在您身邊的時候,我發了瘋一般,想要靠近您。
可現在到您身邊後,我卻發現您遠比我設想的要更為耀眼,更為優秀,也更為吸引其他雄性的注意。
我那點微末的、可憐的自信,已經被現實擊的支離破碎,只剩下了濃重的自卑。
何況我還背離了母皇曾經說過的,「真誠」那一個選項。
選擇了用不堪的,帶著引誘與設計的初衷,來達到靠近您的目的。
大熊貓幼崽蜷縮在陰暗的角落中,小小的身體顫抖不止。
南宮鏡淵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破局。
又他清楚的知道,現在跟沈時安閣下的甜蜜相處,都不過是曇花一現,或者說是水中幻夢。
夢總有醒的一天,偷來的東西也總有一天要還的。
他再怎麼自欺欺人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