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
南宮鏡淵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手帕。
白色的布,角落繡著一朵淺藍色的小花。
他拿起手帕,沒有去擦臉。
而是將它攥在掌心裡,貼著胸口按住了。
按住了心臟的位置。
他感受到了那種「烙印」的存在。
在精神海最深處,一個不屬於他的東西正在平穩地跳動著。
和他自己的心跳不同步,頻率更慢、更冷、更篤定。
那是沈時安留在他靈魂里的錨。
讓他痛。
也讓他安。
一種扭曲的、變態的、不該存在的安心。
他被拆碎了,又被用她的方式粘了回去。
粘得歪歪扭扭,不成原來的形狀。
但至少......
粘在了她手裡。
南宮鏡淵把手帕貼近鼻尖,聞了一下。
上面有她的味道。
早春的寒梅,冷得徹骨。
他閉上眼,嘴角彎了一彎。
彎得慘烈,卻是發自真心的。
十分鐘後,禁閉室的門重新打開。
南宮鏡淵走了出來。
項圈在脖子上泛著銀光,鎖鏈垂在胸前。
臉擦乾淨了,頭髮重新束起來,衣領扣到最上面一顆,遮住了後頸的咬痕。
走路的步伐依舊沉穩,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走廊盡頭,赤耀辰端著一盤鬆餅靠在牆上,看到他時表情複雜。
目光死死盯著他脖子上的項圈,又移到鎖鏈上,再移到他面色。
「大皇子殿下。」赤耀辰的嘴角抽了一下,「恭喜?」
南宮鏡淵看了他一眼,「謝謝,赤院長。」
但他的視線在赤耀辰脖子上,那裡光潔一片,什麼都沒有。
看來這隻狐狸許久沒有被沈時安閣下......
赤耀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目光。
「你看什麼?」
「……沒什麼。」
南宮鏡淵走過他身邊時微微側頭。
「草莓味的是哪一盤?」
「……」赤耀辰咬牙,「左邊那盤。」
南宮鏡淵點了點頭,向餐廳走去。
赤耀辰盯著他的背影,九條尾巴的毛全部炸了起來。
「白凜川——」他壓低聲音喊向走廊拐角,「你過來看看這個人猖不猖狂。」
拐角處沒有回應。
赤耀辰眯起眼,端著盤子追了過去。
餐桌邊,沈時安已經坐下了。
而在餐廳門外三十米的通風管道陰影中,一雙異色的眼瞳正透過格柵向下注視。
一隻紅色,一隻藍色。
瞳孔深處映著南宮鏡淵頸間那條銀色鎖鏈的光澤。
玄燼天蹲在通風管道里,指甲無聲地刮著金屬管壁。
他在笑。
玄燼天在通風管道里蹲了很久。
從南宮鏡淵被帶進禁閉室開始,到沈時安進入,到項圈戴上,到標記完成......
每一個動靜他都沒有放過。
通風系統的格柵縫隙只有三毫米寬,正常人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不是正常人。
S級暗影獵豹的異能允許他棲息於任何有陰影的地方,感知範圍以暗面延伸,視覺與聽覺被暗影放大數十倍。
禁閉室里發生的一切,他聽得清清楚楚。
南宮鏡淵的顫抖。
沈時安說「猴戲」時的語氣。
腺體被咬破的那聲細微的「嘶——」。
以及標記完成後那段安靜到恐怖的沉默。
玄燼天的紅藍異瞳在黑暗中緩慢地轉動,瞳孔收縮又擴張。
他沒有嫉妒。
不,或許有。
但那種嫉妒的底色,不是「她對他那麼好憑什麼」。
而是......
「她對他那麼狠,憑什麼不是對我。」
南宮鏡淵被拆碎了。
被當眾拆解、被逐條列舉破綻、被稱為小丑、被戴上項圈、被強行在精神海里刻下烙印。
那是一個擁有S級實力的聯邦大皇子。
就這麼被一個雌性踩在腳下,碾碎了所有驕傲,然後心甘情願地親吻那隻踩碎他的腳。
玄燼天的呼吸變粗了。
他的指甲在金屬管壁上劃出了一道白痕。
不是憤怒。
是興奮。
玄燼天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不是因為恐懼。
從來不是。
從第一次在別墅陽台上被沈時安從影子裡揪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會怕她。
不是因為不在乎生死。
是因為——
她和他是一種人。
那種骨子裡帶著惡意、享受掌控、在別人的痛苦中汲取快感的人。
他把臉埋進手臂里,一紅一藍的異瞳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彎了起來。
那個笑容,和沈時安剛才在禁閉室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冷。
鋒利。
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饜足。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剛才跪在那裡的是自己就好了。
如果是他被沈時安閣下踩在腳下,如果是他被她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俯視,如果是他被她逼到化為獸形、蹭著她的腳踝乞求憐愛......
他會比南宮鏡淵更乖。
更徹底。
更毫無保留。
玄燼天的指甲陷進了手臂的皮肉里。
因為那種嫉妒。
濃烈的、滾燙的、幾乎要將他從內到外焚燒殆盡的......
嫉妒。
他對那隻大熊貓幼崽,或者說是聯邦的大皇子殿下產生了嫉妒的情緒。
多麼可笑。
又多麼可悲。
明明自己比南宮鏡淵更早跟在沈時安閣下身邊。
明明自己什麼都願意為她做。
明明自己連命都可以不要。
但沈時安閣下看南宮鏡淵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從來不一樣。
她看南宮鏡淵的時候,會笑。
會生氣。
會冷著臉說「這是開始」。
會親手給他戴上項圈。
會用自己的信息素去馴化他。
玄燼天把臉埋得更深了。
影子在他身體周圍無聲地波動,像一灘被風吹皺的黑水。
他在想。
沈時安閣下,您什麼時候也能這樣對我?
什麼時候也能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我?
什麼時候也能把我的自尊踩碎、把我的驕傲碾成粉末?
什麼時候也能在我身上刻下您的印記?
讓我痛。
讓我哭。
讓我跪在您腳下。
讓我用黑豹的形態蹭著您的腳踝,用舌頭舔您的鞋面,用我的一切去證明......
我是您的。
永遠是您的。
哪怕您永遠不會像對待南宮鏡淵那樣對待我。
哪怕您永遠不會在我身上浪費信息素。
哪怕您永遠不會正眼看我一次。
我也是您的。
玄燼天抬起頭。
紅藍異色的眼瞳透過影子的縫隙,望著沈時安靠在椅背上的側臉。
她的睫毛很長。
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那抹饜足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消散。
玄燼天看著那抹弧度。
心臟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疼。
但疼得好舒服。
他重新把臉埋進手臂里。
影子收攏了。
通風管道里,只剩下一小片安靜的、不起眼的暗色。
沒有人知道那片暗色里,藏著一顆正在為沈時安而跳動的心臟。
沒有人知道那顆心臟里,裝著一個不知何時才會被滿足的願望。
沈時安閣下。
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為您的獸夫?
什麼時候才能……被您在乎?
玄燼天的嘴角在黑暗中緩緩彎起。
那個笑容,在紅藍異瞳的映襯下,顯得既詭譎又虔誠。
南宮鏡淵,你知道你有多幸運嗎?
你被她懲罰了。
你被她踩在腳下了。
你被她逼到化為幼崽蹭她的腳踝了。
而我呢?
我連被她懲罰的資格都沒有。
玄燼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