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眼睛更亮了。
她從沈時安懷裡鑽出來,站在地毯上,仰著頭看她,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
「那當然!」她的聲音里滿是驕傲,「我可是很厲害的!」
沈時安看著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
「是,你很厲害。」她說,「現在,去洗澡。」
小女孩的驕傲僵在了臉上。
「洗澡?」
「嗯。」沈時安伸出手,指尖點了點她淺栗色捲髮上沾著的灰塵,又點了點她光裸的小腳上踩的灰,
「你從貨艙里爬出來,又在走廊里鑽來鑽去,渾身上下都是灰。」
她的目光在小女孩的臉上停了一下。
那張臉倒是乾乾淨淨的,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點灰塵都沒有。
和小女孩灰撲撲的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時安看著那張刻意保持乾淨的小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故意的?」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小女孩心虛地別過臉去。
「沒有。」她的聲音悶悶的,「就是、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只把臉擦乾淨了,其他地方都沒擦?」
小女孩不說話了。
沈時安嘆了口氣。
「去洗澡。」她說,「熱水已經放好了。」
「哦。」小女孩的聲音小小的。
她轉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時安一眼。
「媽媽,你會幫我洗嗎?」
沈時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期待的眼睛。
「自己洗。」她說。
小女孩的嘴巴微微嘟了起來。
「可是我還小。」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不會自己洗。」
沈時安挑了一下眉。
「你都能自己用分身技能故意騙我了,還小?」
小女孩的嘴巴嘟得更高了。
「那、那也不影響我還小!」她理直氣壯地說,「小安就是小,不會自己洗澡很正常!」
沈時安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沉默了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小女孩面前,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小女孩整個人都僵住了。
「媽媽?」
「幫你洗。」沈時安的聲音平淡,抱著她走進了浴室,「但你要自己動手,我只負責指導。」
「好耶!」
小女孩的聲音在浴室里迴蕩,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水聲淅淅瀝瀝。
沈時安坐在浴缸邊緣,手裡拿著花灑,淺栗色的捲髮被水汽打濕了幾縷。
小女孩站在浴缸里,兩隻小手搓著沐浴露,搓出一大堆泡泡。
她一邊搓一邊偷偷看沈時安,黑色的眼瞳里滿是笑意。
「媽媽。」
「嗯。」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沈時安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也仰頭看著她,黑色的眼瞳里倒映著她的臉,裡面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太多的期待。
沈時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將花灑里的溫水澆在小女孩的背上,衝掉那些白色的泡沫。
「轉過去。」她說,「後背還沒洗。」
小女孩乖乖轉過身去。
但她的嘴角是彎著的。
因為媽媽沒有說「不會」。
媽媽只是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水聲淅淅瀝瀝,浴室里的燈光溫暖而柔和。
沈時安看著那個小小的、站在浴缸里乖乖洗頭的身影,黑色的眼瞳里映著那團淺栗色的捲髮。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也許。
星艦的躍遷結束了,通訊恢復了。
溫淺的視頻通訊在第一時間打了過來。
溫淺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安安,這孩子到底是什麼?」
沈時安低頭看了一眼浴室里那個正在努力把自己頭上的泡沫沖乾淨的小女孩。
「我也不知道。」她說,「你那邊的是她分身,小傢伙現在跟我在星艦上。」
「既然她粘著我,那便帶著好了。」
「總比她自己偷摸跟著的好。」
光屏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溫淺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釋然。
「安安,你喜歡她。」
「我可從沒見你對誰這麼寬容過。」
「不過你可得好好說說她,這種隨便放出分身,本體跑路的事兒可不能在親近的人身上隨時施展。」
「會嚇到人的。」
「嗯,我知道的。」沈時安揉了揉眉心。
她從沒帶過孩子,但想也知道是費心費力的事情。
「安安,你什麼時候回中央星?」溫淺問道。
「不知道。」沈時安說,「東部戰區的事處理完就回。」
「好。」溫淺說,「我等你。」
「小安的分身,我先幫你照顧著。」
「謝謝,溫淺姐。」沈時安輕聲說。
通訊掛斷。
沈時安放下光腦,走進浴室。
小女孩剛從浴缸里爬出來,渾身濕漉漉的,淺栗色的捲髮貼在臉頰上。
這也讓她瘦小的身體在沈時安的眼前展現了出來。
沈時安的眉心微蹙了下。
這小傢伙太瘦了些。
得多讓她吃點才行。
她看到沈時安進來,立刻張開雙臂。
「媽媽,抱。」
沈時安用浴巾把她裹住,從頭頂擦到腳底。
小女孩被擦得東倒西歪,咯咯直笑。
「媽媽,癢!」
沈時安沒有停,手上的動作卻輕了一些。
擦乾身體後,她將小女孩抱到床上,從空間紐里取出一件自己的T恤,套在小女孩身上。
T恤太大了,像一件拖地的長裙。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拖到腳面的衣服,又抬頭看了看沈時安。
「媽媽,這是你的衣服?」
「嗯。」
小女孩的眼睛彎了起來。
她把臉埋進T恤的領口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上面有媽媽的味道。
早春寒梅,清冷又溫暖。
沈時安看著她那副嗅來嗅去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睡覺。」她說。
小女孩乖乖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黑色的眼睛,望著沈時安。
「媽媽,你不睡嗎?」
「等會兒。」沈時安在床邊坐下,打開光腦,調出東部戰區的作戰地圖。
小女孩安靜地躺在被子裡,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側臉。
過了很久。
久到沈時安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一隻小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輕輕攥住了她的衣角。
沈時安低頭看去。
小女孩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嘴角彎著,呼吸輕而緩。
她睡著了。
但那隻攥著她衣角的小手,始終沒有鬆開。
沈時安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小女孩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後她重新將目光落回光屏上。
東部戰區的淪陷區邊緣,紅點密密麻麻。
沈時安的指尖在星圖上緩緩划過,黑色的眼瞳里映著那些跳動的數據。
還有四個小時。
天樞號在星海中無聲穿行。
舷窗外,星光冷冽。
而在這間小小的艙室里,一個雌性坐在床邊,看著星圖。
一個小女孩蜷縮在被子裡,攥著她的衣角。
安靜。
溫暖。
像是宇宙深處一個小小的、不為人知的避風港。
而遠在中央星的第一醫院裡,溫淺站在病床邊,看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小女孩。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那隻小小的、冰涼的手。
「小安,你跟安安,都要安全的回來才行。」
溫淺在病床邊坐下來,將小女孩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中央星,夜色深沉。
星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坐著的,一個躺著的。
影子交疊在一起,像是某種無聲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