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走出艙室,走廊里的應急燈光已經切換回了正常模式,暗紅色的光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白色燈光。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手腕上,小黑蛇的尾巴尖輕輕拍打著她的皮膚,像是某種無聲的節拍器。
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叩了兩下,加快了腳步。
艦橋的門敞開著。
陸守拙站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光屏上顯示著東部戰區駐地的星圖。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沈時安的瞬間,身體本能地站直了。
「沈時安閣下。」
沈時安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星圖上。「還有多久?」
「一小時四十分鐘。」陸守拙的聲音沉穩,「戰時最高速已經啟動,引擎狀態穩定。」
沈時安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在星圖上掃過,落在駐地坐標的位置。
那是一個被標註為「F-7」的軍事要塞,位於淪陷區邊緣,是東部戰區最後一道防線。
「駐地失聯前,最後一次通訊內容是什麼?」沈時安問。
陸守拙的手指在主控台上劃了一下,一段文字記錄浮現在光屏上。
【F-7要塞:蟲族大規模進攻,請求支援。精神攻擊型高階蟲族確認存在,數量不明,傷亡持續上升。】
【F-7要塞:通訊頻段受到干擾,信號將不穩定。】
【F-7要塞:如果這條消息發出去,告訴元帥——我們會守住。除非我們死光了。】
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戳,是六小時前。
沈時安盯著那有些刺目的兩行字。
她喃喃地念了出來。
「除非我們死光了。」
陸守拙的手指在身側攥緊。
「沈時安閣下,駐地的指揮官是周明遠准將。他是我在軍校的同學。」
他的聲音很平,但沈時安注意到,他握著數據板的手指指節泛白。
沈時安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回星圖,在F-7要塞周圍密密麻麻的紅點上停了一下。
那些紅點代表蟲族,數量比天樞號之前遭遇的伏擊多無數倍。
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輕輕叩了兩下。「陸副將。」
「在。」
「到了之後,你負責地面指揮。」
陸守拙愣了一下。「沈時安閣下,您——」
「我負責空中支援。」沈時安的聲音平靜,「元帥醒來之前,天樞號的空中作戰由我指揮。」
陸守拙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瞳里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是。」
沈時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星圖。
手腕上,小黑蛇的尾巴輕輕拍打著她的皮膚。
她低頭看了一眼。
小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身體在她手腕上盤得更緊了一些,金色的豎瞳合攏著,呼吸輕而緩。
沈時安沒有叫醒她,只是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小黑蛇的腦袋。
隨後她抬起頭,黑色的眼瞳里映著星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
天樞號在星海中無聲穿行。
舷窗外,星光冷冽。
而在這艘星艦的休息室里,玉麟衡躺在窄床上,眉頭緊鎖,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
聽不清。
但他的口型反覆重複著同一個詞。
弟弟......
東部戰區,F-7要塞。
天樞號抵達的時候,戰場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要塞的護盾碎了,外層防禦工事被蟲族攻破了三道,最後一道防線就在要塞主建築的外牆。
獸人戰士們站在廢墟上,用身體築成最後一道牆。
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是因為他們身後是醫療室,裡面躺著數十萬個重傷員。
如果再退,那些傷員會被蟲族撕成碎片。
周明遠准將站在廢墟最高處,左手已經斷了,用繃帶胡亂纏著掛在胸前,右手握著光刃,刀刃上沾滿了蟲族的體液。
他的臉被血跡和灰塵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雙眼睛是亮的。
閃爍著的,是決絕的光。
他看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蟲群,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渾身是傷的戰士們。
「兄弟們。」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們今天可能交代在這兒了。」
沒有人說話。
「怕不怕?」他問。
現場沉默了會兒。
接著有個雄性笑了,笑聲不大,但在戰場的轟鳴聲中格外清晰。
「怕個屁。」那個雄性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周明遠也笑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蟲群,舉起手中的光刃。
「那就——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光刃的光芒在廢墟上閃爍,微弱,但沒有熄滅。
蟲群湧上來的那一刻,天空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