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員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瞳孔重新聚焦,他看著沈時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謝謝」。
沈時安沒有回應,站起身來走向下一個。
十七個人,她一個一個地治療。
斷骨的接合,撕裂的癒合,被灼燒的皮肉重新生長。
每一個人的傷都不算輕,有些甚至是在死亡邊緣徘徊的重傷,但她每一個都認真地處理了。
玄燼天站在貨艙門口,看著她蹲在一個又一個傷員面前,看著她的掌心一次又一次地亮起瑩綠色的光芒。
她的手指在那些傷口上移動時,有一種極其精準的、近乎手術刀般的從容。
她不是那種會露出心疼表情的人,甚至在治療時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她確實在治療,一個一個地,沒有遺漏任何一個。
玄燼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又看了看自己腰間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裂口,再看了看腿上那塊幾乎被貫穿的皮肉。
沈時安閣下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明明看到了他的這些傷,但她沒有停下。
她治療了星艦中的所有傷員,卻唯獨漏了他。
玄燼天把心裡的那股委屈壓了又壓,最終沒壓住。
他走上前,湊近沈時安,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失落。
「閣下,明明這裡傷的最重的人是我,您為什麼偏偏不給我治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異瞳里的水光比剛才更明顯了。
沈時安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手臂上的傷痕滑到他腰間的裂口,又滑到他腿上的貫穿傷,最後落回他那雙濕漉漉的異瞳上。
「能跑能跳,四肢健在的,」她的聲音淡淡的,「我看著你的傷並不重。」
「況且S級雄性自身的恢復力不都是很強的嗎,我記得你哪怕是眼睛挖了,也能長好的,不是嗎?」
玄燼天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被沈時安抬手打斷了。
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低頭過來。
玄燼天沒猶豫,立刻彎下腰,湊到她面前。
沈時安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輕輕說了一句:「況且,你說過喜歡疼痛的,不是嗎?」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帶著一股淡淡的、屬於早春寒梅的冷香。
玄燼天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異瞳驟然收縮,耳根到脖子的皮膚在同一時間炸開了一層薄紅。
沈時安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唇角的弧度帶著幾分促狹的意味。
「好好享受吧,小豹子。」
玄燼天站在原地,看著她轉過身去繼續查看貨艙里的物資,忽然覺得自己空有一身的力氣,在她面前卻什麼都使不出來。
他確實是喜歡疼痛的,從很久以前就是。
那種感覺能夠讓他確信自己還活著。
但他更喜歡被沈時安閣下在乎。
——
玄燼天的目光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一樣,黏在了沈時安的身上。
她走到哪,他的視線就跟到哪。
雖然不會妨礙她做事,但過於灼熱的視線讓沈時安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檢查完一箱能量護盾發生器的完好率,沈時安轉過頭去,「玄燼天。」
「閣下,我在。」玄燼天上前幾步,走到了沈時安的身邊。
不等沈時安開口,玄燼天微微傾身,貼在沈時安的耳邊道:「您就是因為擔心我,所以特意過來的,對嗎?」
沈時安神色如常,微微過頭去,躲過了噴灑在耳邊的熱氣。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若閒得慌,就把剩下的物資都檢查一遍,把損壞的全部篩選出來。」
「遵命,我這就去。」玄燼天敬了個不甚標準的軍禮,長腿一邁,朝著不遠處的武器箱走了過去。
哪怕在忙碌的時候,他的視線也時不時會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偶爾滑落到沈時安身上。
悄悄地看一眼,再飛快的移開。
沈時安雖然沒有留意他,但是她外放的精神力格外敏感,將某隻豹子自以為隱秘的小動作都「盡收眼底」。
從光明正大地看,變作了偷偷摸摸地看。
她沒去管這隻豹子了。
玄燼天的嘴閉上了。
但他的異瞳是亮的,亮得驚人,像是裡面裝進了兩顆被點燃的恆星。
他就那麼安靜地與沈時安閣下一起忙碌著,嘴角彎著,紅藍異瞳偶爾自以為隱蔽地,時不時地去偷看她。
貨艙角落裡,刀疤男靠著艙壁,用眼神和旁邊的同伴交流。
【老大喜歡的雌性閣下,好颯好帥,也真的好厲害。】
【三言兩語,就能把狂化狀態的暗影獵豹給製得服服帖帖。】
那個同伴用眼神回了一句:【不然怎麼是老大看上的人呢?】
刀疤男又看了沈時安一眼,想了想,用眼神補充道:【我好像也有點喜歡她了。】
同伴翻了個白眼:【你配嗎?】
刀疤男:【說得好像你配似的。】
沈時安沒有注意到角落裡那些無聲的眼神交流。
她合上最後一箱物資的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轉向玄燼天。
「物資清點完了,大部分完好。」她頓了頓,「你自己有傷,先別到處跑,讓手下去處理就行。」
「我自己能行的!」玄燼天立刻回答,說著還用受了傷的手掌,硬生生拍了一下旁邊的彈藥箱,發出一聲悶響。
他面不改色,但沈時安的異能感知精準地捕捉到他的肌肉在那一瞬間有不正常的抽動。
沈時安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故作輕鬆的表情,沉默了會兒。
隨後她伸出手,覆上了玄燼天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手。
瑩綠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順著他的指節、手腕、手臂蔓延,那些被空間系蟲族壓制時留下的、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玄燼天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異瞳里的水光又涌了上來。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沈時安加大了幾分木系異能的輸出,「你不是喜歡疼痛嗎,怎麼手抖成這樣?」
玄燼天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喜歡疼痛,和喜歡您,這兩件事又不衝突。」
沈時安沒有接話。
但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又輕輕緊了一分,直至將他手掌間的裂紋盡數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