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光線是暖的。
那種暖不是太陽曬在皮膚上的溫度,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是從記憶深處滲出來的光,帶著一種舊照片邊緣微微泛黃的質感。
沈時安坐在一張熟悉的餐桌前,桌面上擺著幾碟家常菜,有她喜歡的糖醋排骨,有母親拿手的清炒時蔬,有父親燉了一整個下午的湯。
熱氣從碗沿升起來,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母親坐在她對面,正低頭給她盛湯,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先舀了最上面的浮油撇掉,再舀下面的清湯,小心地推到她面前。
「燙,慢點喝。」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不經意間落下的細響。
沈時安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嘴,帶著那種熟悉的、只有母親才會燉出來的鮮甜。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碗端在手裡,指腹貼著碗壁,感受著那股從掌心蔓延上來的暖意。
鼻子有一點發酸,她沒有讓那股酸意涌到眼眶就壓了下去。
父親坐在她旁邊的位置,正跟哥哥低聲說著什麼,語氣隨意而輕鬆,像是在討論院子裡那棵果樹的收成。
哥哥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回應著父親的話,偶爾看一眼沈時安碗裡的湯,像是想確認她有沒有好好喝完。
妹妹沈時寧坐在她對面,正埋頭吃著碗裡的飯,腮幫子鼓鼓的,筷子夾著一塊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後又迅速蘸了一下碟子裡的醬汁。
她咽下嘴裡的東西,抬頭看著沈時安,黑色的眼瞳亮晶晶的,帶著那種沈時安很熟悉的、促狹的笑意。
「姐,你怎麼光喝湯不吃飯啊?」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像是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的親昵,「等會兒湯喝飽了,排骨可就吃不下了哦。」
沈時安看著她,看著那張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瞳,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鬆動。
「阿寧,你......」
「我什麼?」沈時寧歪了歪頭,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姐,你快吃呀,不然涼了就不好吃了。」
「對了,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個小蛋糕,我買到了!」
「藏在冰箱最裡面了,等會兒吃完飯我給你拿出來。」
沈時安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塊被妹妹夾過來的排骨,眼眶終於酸了。
她沒有哭,只是低著頭,把那塊排骨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那種酸甜的、帶著醬香的熟悉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她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筷子菜,像是要把那些來自記憶深處的味道一口一口地接住,每一口都像是在彌補那些她再也吃不到的時光。
餐桌上的對話還在繼續。
母親在說鄰居家的貓生了一窩小貓,父親在說院子裡的果樹今年結的果子比去年多,哥哥在吐槽沈時寧又把他的資料夾弄亂了。
她清楚的知道這是夢,知道在真實世界中的自己,已經永遠無法再見到這些她在意的,且在意著她的家人們了。
但她捨不得睜開眼。
沈時安貪戀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這孩子,」母親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怎麼吃著飯還發呆呢?」
父親的目光也看了過來,「是不是在部隊裡受欺負了?我跟你說,遇到嘴臭的、不服的、混不吝的,直接揍一頓就好了。」
哥哥也在一旁補充道:「揍一頓不服的話,那就再揍一頓,要以力服人。」
沈時安嘴剛張開,沈時寧的聲音響了起來。
「爸!哥!你們兩個暴力分子這都教的是什麼啊?!」
「姐雖然是Alpha,但也是女孩子啊,才不是那種暴力的人呢!」
她轉頭貼到沈時安的耳邊小聲道:「姐,明的不行,我們來暗的。」
「誰惹了你,我們就報復回去!」
沈時安笑了,她環顧了一圈圍坐在桌邊的家人們,「沒有人欺負我,我就是......」
「太想你們了。」
母親走上前來,將她抱了個滿懷。
「無論你在哪裡,我們都在。」
懷抱被放開,母親的手點在了沈時安的心口位置,「在這。」
「快吃飯吧,雞湯涼了可就膩了。」
沈時安被母親按著又坐了回去。
她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湯一口一口地喝完,想要把那些溫暖全部裝進身體裡。
夢裡的光線在那一瞬間變得更亮了一些,從暖黃色的變成了淺金色的,像是清晨的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將整個餐桌都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中。
母親在笑著收拾碗筷,父親在跟哥哥低聲說著什麼,沈時寧坐在她對面,用筷子夾著最後一塊排骨,然後放到了她的碗裡。
「姐你不是最愛吃糖醋排骨了嗎,剛剛都沒怎麼吃。」
「這最後一塊,我不跟你搶啦。」
沈時安看著她們,看著那些在晨光中逐漸變得模糊的輪廓,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我會好好的。」
「好好的活。」
「帶著你們的那一份。」
夢裡的光線緩緩淡去,那些熟悉的身影在光暈中漸漸隱去,留下她一個人坐在那張已經空了的餐桌前。
但桌面上那碗湯還在冒著熱氣,碗沿還殘留著她握過的溫度。
沈時安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的光線冷白而均勻,帶著戰區駐地特有的那種沒有任何裝飾的實用感。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窄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身上還穿著昨晚那件外套。
頭很疼,太陽穴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捶著,是宿醉之後特有的那種鈍痛。
她皺了皺眉,伸手按了按額角。
「主人,您醒了?」
一道聲音從床尾的方向傳來,是玄殷。
沈時安偏過頭,看到他正坐在床尾的椅子上,金色的豎瞳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透亮。
他的坐姿很端正,但沈時安注意到他垂在膝蓋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蜷縮著,像是緊張,又像是擔心。
他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安趴在床沿邊,兩隻小手墊在下巴下面,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一隻守了主人很久的小獸。
看到她睜開眼睛,小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整個人從床沿上彈起來,又控制住自己沒直接撲上來。
「媽媽!你醒啦!」
「你睡了好久好久,白叔叔說你是喝多了,讓我不要吵你。」
「小安有乖乖的,沒有吵哦。」
沈時安看著她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小臉,唇角彎了一下:「嗯,小安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