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蟲星後的某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灰褐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從頭頂墜落下來。
沈時安靠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指尖的光腦投影著白凜川的臉。
信號不算太好,畫面偶爾會閃爍一下,帶著細微的延遲和輕微的電流雜音,但聲音還算清晰。
白凜川的聲音從光屏中傳來,帶著跨越星域之後的微微失真:
「......雌主,物資已經重新分配完畢,前線小隊的崩潰值也基本穩定下來了。您那邊情況如何?」
沈時安正要開口回答,光屏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白凜川的影像碎裂成無數細小的色塊,聲音也被一陣刺耳的電流噪聲吞沒。
通訊中斷前的最後一幀畫面是他猛地站起來的模糊輪廓,銀白色的長髮在晃動中划過一道弧線,嘴唇在動,像是正在喊什麼,但聲音已經完全消失了。
光屏上跳出一個旋轉的加載圖標,然後是「信號丟失」四個字。
沈時安低頭看著那行字,嘗試重新連接,試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信號搜索、連接請求、等待響應、失敗。
她站起來,走到洞口外看了一眼天空。
灰褐色的雲層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脈動著,邊緣泛著極淡的、像是金屬氧化後才會出現的暗紅色光暈。
整個天空像一塊被攪動過的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翻湧著什麼。
她收回目光,沒有繼續嘗試。
在這種環境下,通訊恢復的可能性不大,與其反覆試錯,不如把精力留給其他的事。
玉麟衡在傍晚時分回到了臨時營地。
他出去了一整天,帶回來的東西不多。
一小塊碎裂的甲殼殘片,邊緣還殘留著蟲族體液的痕跡。
一份手寫的坐標數據,字跡潦草,但標註精確。
還有一張用便攜探測器掃描出來的地形草繪。
他把這些東西在平坦的石面上逐一鋪開時,沈時安俯身湊近去看。
蟲母的位置位於蟲星北半球一片被厚重甲殼覆蓋的區域。
從地形圖來看,那片區域的地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過,甲殼層翻捲成一道道隆起的脊線,像巨獸的肋骨。
地表的蟲群密度已經突破了探測器的計數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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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麟衡將數據圖在石面上展開,沈時安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
每一個紅點代表一隻高階蟲族,數不清有多少。
因為紅點與紅點之間的縫隙太小了,在某些區域甚至連底色都看不到,整塊地圖都是紅色的。
沈時安對著那份地圖沉默了片刻。
「這個數量,」沈時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正面突破不可能。有多少探測器的掃描範圍沒覆蓋到,還有多少更深的缺口。」
「嗯。」玉麟衡沒有反駁,他的聲音也很平穩,「我初步探了一下外圍的警戒線。」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精神感應類蟲族值守,它們不像其他蟲族那樣會主動攻擊,而是保持一種高度警覺的靜默狀態。」
「一旦觸發,整個區域的蟲群會被瞬間驚醒。」
「繞行的可能性也不大,那片區域的地形很單一,幾乎沒有可以隱藏行跡的掩護物。"」
沈時安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她的目光從那些密集的紅點上緩緩掃過,在做某種判斷。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條安靜蜷縮的小黑蛇。
玄殷的蛇形比前幾天又縮小了一圈。
初到蟲星時,他的體型還有兩根手指粗細,現在蜷在她腕間像一條細得幾乎沒有重量的黑色絲線。
金色的豎瞳合攏著,連偶爾眨動的幅度都變得極其緩慢,呼吸也拉得很長。
每次換氣之間都隔著一段不短的時間,像是身體正在把每一絲能量都壓到最低消耗的狀態。
自那次在瀑布下被沈時安發現自殘、又被她按住教訓了一頓之後,他確實沒有再掐過自己的掌心,但他也沒能扭轉種族的本能。
氣溫持續走低,蛇形狀態越來越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昨天他還在她準備食物時勉強睜開了一次眼睛,金色的豎瞳迷茫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又合上了眼睛。
今天更糟,沈時安已經不記得他上一次醒著是什麼時候了。
沈時安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腦袋。
小黑蛇的尾巴微微動了一下,在她指縫間輕輕搭了一下,像是確認她的存在,又像是無意識的本能反應,便又不動了。
他的呼吸依然平穩,但那是冬眠狀態下的平穩,實際上已經進入了待機模式。
她低頭看著他在自己手腕上安靜沉睡的樣子,倒也沒什麼不滿。
說實話,玄殷在那方面確實經得起折騰,體力跟得上,承受度也高,而且聽話,越用越順手。
她把他折騰得狠了,他頂多紅著眼尾,小聲說一句「主人您慢點」,之後便安靜地配合她。
她自從發現那個溫泉山洞之後,確實沒什麼節制。
而玄殷的冬眠狀態使他清醒的時間變少了,她反而更加樂意趁他還醒著的時候多纏著他做些別的。
倒不是她不去探查蟲星上的地形與蟲母位置,而是所有的設備都在玉麟衡那,她許多都不會用,臨時教起來也麻煩。
不如將專業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這會兒玄殷她在手腕上睡得香甜,即便在最冷的夜風裡,鱗片也始終貼著她的脈搏。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身體,他還是沒有醒,只是在她戳第二下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尾巴尖,便繼續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