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看著它,看著那雙亮晶晶的星星眼,和它說到最後一句時不自覺收攏的前臂。
她沉默了一會兒,在消化那些話里複雜的東西。
南宮夜闌竟然喜歡她?
她開口時聲音平穩:「……他還說了什麼?」
小七的顯示屏上那對星星眼微微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
它像是很高興她願意聽,聲音重新變得清脆起來:「他還說皇兄運氣好!」
「他說皇兄什麼都不做就能被您喜歡,但他不行。」
「他做了很多,您還是不會多看他一眼。」
「他說他有時候會很生氣,氣皇兄,也氣自己。」
「但他沒辦法,他就是忍不住會想您……」它頓了一下,「他還說,如果您願意的話,他可以不像現在這樣。」
「他可以變成您想要的任何樣子。」
沈時安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小七那張顯示屏上。
那雙亮晶晶的星星眼裡倒映著她的臉。
她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這裡關押了一個人,他在哪?」
小七的顯示屏上的星星眼僵住了。
它像是沒有預料到話題會突然切換,愣了片刻之後,那對月牙眼重新彎了下來,帶著一種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子才會有的心虛。
它的聲音也變小了:「……跑、跑了。今天上午跑的。」
沈時安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跑了?」
小七用力點了點圓滾滾的身體:「對!他本來被關得好好的!戴著抑制器,睡得很沉!」
「但是今天上午我檢查的時候發現房間是空的!」
「抑制器也被丟在地上!」
「監控顯示他醒過來之後用了某種空間異能逃跑了!」它停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結果有點丟臉,
「我沒有收到警報……是他跑掉之後我才發現的。」
沈時安沒有立刻說話。
她偏過頭,看向玄燼天。
玄燼天站在門口,紅藍異瞳在房間昏暗的光線中微微顫動著。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迎著沈時安的目光,他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辯解,沒有找藉口,只是低著頭,聲音低沉而平穩:
「閣下,我之前過來的時候,大皇子殿下確實被關在這裡沒錯的。」
他的聲線繃得有些緊,「我沒有欺騙您的意思。我確認過他當時的狀態。」
「他確實被抑制器控制著,沒有醒來的跡象。」
沈時安看著他跪在地面上的姿態,低垂的眉眼,以及微微攥緊的手指。
她開口說:「你沒必要跪,這件事與你無關。」
她頓了一下,「你不可能預測到他會在今天上午醒來並使用空間異能逃離,站起來吧。」
玄燼天跪在那裡,過了幾秒才緩緩站起來。
他依然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著。
沈時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垂著眼,下頜微微收緊,嘴唇抿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沒有追問,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小七:「他往哪個方向跑了?」
小七歪了歪圓滾滾的身體,像是在思考,片刻之後它回答:「我不知道。」
「他的空間異能把監控信號也干擾了。」
「我看到他消失在一道裂隙里,具體的位置無法確認,但那個裂隙的坐標指向應該是中央星的方向。」
沈時安沉默了片刻。
南宮鏡淵是在她們新婚第一天失蹤的,當時自己剛剛回中央星,再加上陛下也在中央星,他往中央星逃離倒也說得通。
這樣想著,沈時安打開光腦,給南宮鏡淵發去信息:「我在東部戰區等你。」
沈時安收起光腦,轉過身準備離開。
那顆私人行星上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南宮鏡淵不在,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
她邁出腳步,靴子踩在合金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玄燼天沉默地跟在後面。
但在她即將走出那道門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機械部件高速運轉的嗡鳴聲。
她偏過頭,看到那隻圓滾滾的機器人正懸停在門框內側,顯示屏上那雙星星眼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雙微微下垂的、帶著一點水光閃爍的眼睛。
那些像素拼成的淚花在眼眶邊緣晃動著,像是下一秒就要滴落下來。
它的前臂交疊在身前,姿態忸怩,像一個正在糾結要不要開口的小孩子。
沈時安停下來,看著它,「怎麼了?」
小七的顯示屏上那雙眼垂得更低了,邊緣的淚花又亮了幾分。
它的聲音也變得很小,帶著一種像是做錯事之後不敢大聲說話的心虛:「閣下……我、我能不能跟您一起走?」
它的前臂在身前絞了絞,鬆開,又絞了絞,「……我把事情辦砸了。」
「小主人讓我看著的人,我讓他跑了。」它的聲音更小了,「我還大嘴巴地把小主人的秘密都說出去了。」
「如果小主人回來之後知道我做了這些事……」
它停了一下,顯示屏上的淚花終於落了下來,化作一串細小的像素水滴從屏幕邊緣滑落,「……他一定會把我拆成零件的。」
沈時安看著它那雙蓄滿像素淚花的眼睛,以及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
她倒是挺喜歡這個多嘴的機器人。
如果不是它大嘴巴地說了那麼多,她大概到現在都不知道南宮夜闌那個人的心思。
她想起南宮夜闌在她面前的樣子。
他總是溫和的、得體的、笑得不露鋒芒。
他會在她面前克制每一句話的分寸,確保每一句都恰到好處。
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沈時安根本看不出他心中的那些心思。
那個在她面前永遠溫潤得體的二皇子殿下,會在獨處的深夜對著她的照片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變成任何您想要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有些奇妙。
那種畫面......
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雄性,對著自己陪伴機器人說悄悄話,像極了藍星上那些春心萌動的小女孩,晚上抱著玩偶或者娃娃傾訴少女心事。
她之前總覺得南宮夜闌是故意找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