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為什麼連這隻粗鄙的豹子都能被沈時安閣下選中?
這隻只會躲在陰影里的、滿嘴跑火車的、身上帶著洗不掉的野性氣息的豹子都能被她靠近、被她觸碰、被她親自繫上繩索,而他卻不行?
他站在她面前那麼多次,用最得體的語氣說話,用最克制的姿態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多走一步就會越過她看不見的界限。
他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都壓在最深處,甚至不敢讓她察覺到那些東西的存在。
他不敢靠近,怕嚇到她。
也不敢後退,怕再也看不見她。
他卡在中間,什麼都不是。
玄燼天看著南宮夜闌那副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臉,聲音放輕了一些:「二皇子殿下,您這又是何必呢?您站在她面前那麼多次,她甚至沒有多看過您一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任何刻意的嘲諷或挑釁,只是很平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隨後,他站起來,拿起酒瓶和酒杯,朝自己的手下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們收攤。
那些人立刻動起來,有人開始收拾桌面,有人把散落的酒瓶歸攏到一起,沒有人再說話。
玄燼天走過南宮夜闌身邊時停了一下,偏過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您說我只是被標記的豹子,但您呢?」
「您連被她標記的機會都沒有。」
「您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他停了一下,「您甚至連站在這裡質問我這件事的立場都沒有。」
「您與沈時安閣下,可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啊。」
玄燼天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南宮夜闌的表情,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他的手下們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駐地上漸漸遠去。
摺疊桌被收走了,酒瓶也被帶走了,只剩下地面上幾道淺淺的酒漬和空氣中殘留的、正在緩慢消散的酒氣。
南宮夜闌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夜風從駐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沙礫和塵土的氣息。
他的手指依然攥著,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一道道淺紅色的痕跡,但他沒有鬆開。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尊被遺落在夜色中的雕塑。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身,朝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南宮夜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支撐身體的最後一根弦也終於承受不住那些重量。
他伸出手撐住牆壁,額頭抵在手背上,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回到休息室之後,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向桌子。
桌角還放著那瓶他之前喝了一半的酒。
他擰開瓶蓋,沒有倒進杯子裡,直接仰頭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灼熱的刺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清醒之後那些畫面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了。
沈時安閣下低頭繫繩結時微微垂落的髮絲,她指尖沿著繩結邊緣緩緩滑下的動作,她說話時那種帶著慵懶的沙啞聲線......
所有這些他本不該看到的畫面,此刻正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像是一個被不斷重置的循環。
他舉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沈時安閣下是在皇家晚宴上。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長裙,淺栗色的捲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她在人群中從容地穿行。
她的目光在掠過他時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禮貌性的對視,但後來他在無數個獨處的深夜裡反覆回想那個瞬間,才意識到那一眼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而他把那一眼記了那麼久。
後來他聽說她標記了白凜川,又收了赤耀辰,再後來是他的哥哥南宮鏡淵。
每一次聽到新的消息,他都會先感到一陣刺骨的冷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凍住了,然後又會被一種更加扭曲的情緒取代
——那是嫉妒。
他嫉妒每一個能站在她身邊的人,嫉妒到甚至想過要做些什麼來阻止這一切。
他確實做了,他囚禁了自己的哥哥,那個他嫉妒了很多年的雙生兄弟。
他以為只要哥哥消失一段時間,她就會注意到自己。
但現實是,哪怕哥哥不在,她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又喝了一口酒。
那些被他反覆壓制的情緒此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上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也許是第一次見面時她看他的那一眼,也許是後來每一次她在人群中掠過他時那短暫的、毫無停留的目光。
酒瓶空了。
他放下酒瓶,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片刻後,他站起來,推開門,重新走進了夜色中。
沈時安的休息室門已經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隔著那道門縫聽著裡面的聲音。
夜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動他散亂的髮絲。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門縫上,看著裡面漏出來的昏黃光線。
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拍在門板上。
那聲音來得又急又重,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沈時安閣下!」南宮夜闌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明顯的醉意和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近乎破碎的顫音,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把皇兄關起來的!是我做了那些事!我有話想跟您說!求您開開門!」
休息室裡面,沈時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微微皺了一下眉,又收回目光,落回身下的南宮鏡淵臉上。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肩頭,力道微微收緊了一分。
門外的聲音沒有停,反而更加急促了。
「皇兄!哥哥,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南宮夜闌的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完全失去理智之後的不管不顧,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碎玻璃般的稜角,
「我知道我不該關你!我不該做那些事!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喜歡她!我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歡她了!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南宮鏡淵的身體在聽到這些話時明顯僵住了。
他偏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
弟弟是什麼意思?
竟然是弟弟將他給關起來的嗎?
弟弟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皇位嗎,自己這副身體,本身就不可能去爭奪皇位。
況且,母皇與父君一直以來,儲君的位置都屬意弟弟的。
南宮鏡淵能聽出南宮夜闌的聲音不對勁,那種帶著醉意的、完全沒有任何修飾的失控,是他從未在他弟弟身上聽到過的。
「雌主,夜闌他——」
「繼續。」沈時安的聲音帶著一點明顯的不耐煩,打斷了他。
她的手依然按在南宮鏡淵肩頭,沒有鬆開,目光也沒有移開,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不要分心。
「劍」上弦上卻突然被打斷,沈時安沒直接一個實體化精神力光鞭抽出去就已經很好了。
完全不想管門外的南宮夜闌是在發什麼神經。
門外的聲音更響了。
「皇兄!我錯了!我以後不會再做那些事了!求你們開開門!」
南宮夜闌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醉意和一種正在崩裂的邊緣感,「我只是想見她!我只是想跟她說說話!我知道她不會看我!但我就是忍不住!我控制不了!」
南宮鏡淵的動作已經完全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纖長的睫羽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顫動著。
片刻後他垂下眼,聲音帶著一種克制的懇求:「雌主,讓我出去看看夜闌吧。」
「他似乎喝醉了,狀態不對,我怕他出什麼事。」
沈時安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你這麼關心他,他卻將你給囚禁了,甚至還是在新婚的第一天。」
「鏡淵,你不恨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