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和玄殷沿著蟲群退卻的方向走了大約兩公里。
灰褐色的地表在他們腳下延伸,裂隙帶縱橫交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開的傷口。
空氣中的礦物氣息越來越濃,混著一種她說不清來源的、聞著像是某種生物體長期堆積後發酵的腐臭味。
她放慢了腳步。
精神力在不遠處的區域被屏蔽了。
不是無法穿透,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攔截了,就像是一層細密的、覆蓋在空氣中的屏障,將她的感知擋在了外圍。
沈時安嘗試將精神力壓縮成更細的絲線,尋找縫隙。
但每一次觸及那片區域的外圍時都會被一種柔和卻不可逾越的力量彈開。
她停下來,偏頭看了玄殷一眼。
玄殷也停了下來,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灰褐色岩層覆蓋的區域。
他顯然也感知到了某種異常,卻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沈時安身邊,等她做出判斷。
沈時安從空間紐里取出那副赤耀辰之前留下的防風鏡,戴上。
鏡框邊緣的細微紋路在啟動的瞬間亮了一下,一層極淡的波紋從鏡框邊緣擴散開來,覆蓋在她的視野上方,將周圍環境的能量波動以一種淡藍色的輪廓呈現在她眼前。
她透過防風鏡往前看,前方的地形比之前更複雜了一些。
裂隙帶變得更密集,地面上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染過的苔蘚狀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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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物質的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如同一層薄薄的、正在緩慢滲透的液體。
而更遠處,那片區域的上方籠罩著一層極淡的、像是熱浪般的扭曲。
那層扭曲覆蓋了大約方圓數百米的區域,將內部的景象全部模糊化處理了。
「前面有東西。」沈時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身邊的玄殷能聽見。
「嗯。」玄殷輕應了一聲,同時身體也微微向前傾了一些,以便能夠聽清主人的低語聲。
剛剛貼近一些,他便聞到了從沈時安身上,散發出來的清淡梅花香。
平時沈時安的信息素都是收斂著的,不會隨意釋放。
而這時因為處於危機四伏的蟲星,又是剛剛架設過精神力屏障,有一些信息素逸散了出去。
玄殷不動聲色的垂著頭,悄悄深吸了一口氣。
屬於主人的味道,是他之前以為再也聞不到的味道。
真好,主人還在身邊,這就夠了。
沈時安沒有繼續前進。
她蹲下身,從空間紐里取出另一件裝備。
一件薄如蟬翼的、近乎透明的輕質斗篷,赤耀辰當初給她的那批裝備里的。
她將那件斗篷展開,披在自己身上,又取出一件給玄殷。
斗篷在接觸到皮膚的瞬間自動貼合了身形,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光暈,將他們的體溫和能量波動全部屏蔽在了斗篷內部。
「這個可以屏蔽能量波動,只要不是貼著臉看,應該發現不了。」
沈時安的聲音在斗篷的覆蓋下變得有些發悶,但依然清晰。
她側身從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繞出去,沿著裂隙帶的邊緣向前推進。
玄殷跟在她身後,步伐和她一樣輕,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被斗篷完全消弭。
而沈時安完全沒留意到剛剛一瞬玄殷的失神,只是有些奇怪的在他泛紅的耳垂上看了一眼。
蟲星的溫度是有些偏涼的,上次玄殷過來的時候還要抵禦因為低溫而引起的冬眠習性。
「冷嗎,你耳朵怎麼紅了?」沈時安出聲詢問。
「沒,我不冷。」玄殷的聲音有些悶,他轉而微往右側走了些,用身體擋住了吹來的寒風。
「不舒服的話跟我說,別硬撐。」沈時安叮囑了玄殷一句,邁步繼續走。
「好。」
兩人沿著裂隙帶的邊緣推進了大約三百米,前方的地形在繞過一道凸起的岩脊之後驟然開闊。
沈時安在一處被陰影覆蓋的凹陷處停下來,蹲下身,目光透過那塊凸起的岩脊邊緣,望向前方的區域。
她的瞳孔在看清那片區域的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片開闊地的中央,蟲母正被分食。
老年蟲母的身軀比上次她見到時縮小了一圈,原本臃腫的、占據了洞穴近半面積的蒼白色甲殼此刻已經塌陷了大半,邊緣出現了多處碎裂的缺口。
那些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反覆啃咬之後留下的痕跡,邊緣參差不齊,暗綠色的體液從缺口中緩慢滲出,在它身下的地面上匯成一小攤一小攤黏稠的暗色水窪。
數十隻高階蟲族正圍在它身邊,它們的口器深深嵌入老年蟲母的甲殼縫隙中,撕扯、咀嚼、吞咽,動作機械而重複。
老年蟲母的身體在每一次被撕扯時都會輕微抽搐一下,像是已經無力反抗,只剩下最後的生理反應。
它的口器微微張合著,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低沉的嘶鳴聲。
那聲音像是一段被反覆打斷的語句,又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消散的、無人回應的祈求。
而在它身後不遠處,另一隻年輕的蟲母正安靜地臥在蟲群後方。
它的體型比老年蟲母小得多,甲殼呈現出一種淺淡的、近乎半透明的銀白色,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還在微微發亮的濕潤光澤。
它的身下鋪著一層柔軟的、被反覆壓實過的暗色物質,看著像是特意清理出來的平整地面。
幾隻體型較小的工蟲正圍繞在它身邊,將一些從老年蟲母身上撕扯下來的甲殼碎片和體液送到它面前。
年輕蟲母沒有拒絕,它微微低下頭,張開口器,緩慢地吞噬那些被送到面前的食物。
它進食時的姿態從容,腹部微微隆起,邊緣泛著一層不同於成年蟲母的、柔和的暗色光暈。
沈時安蹲在陰影中,目光在老年蟲母和年輕蟲母之間來回移了一次。
她想到上次和玉麟衡來到蟲星時看到的畫面:那時的老年蟲母還在無差別地吞噬自己的同族,精神海碎裂,已經失去了分辨食物和同類的能力。
而此刻,它成了被吞噬的那一個。
那些曾經被它吃掉的同類,此刻正在以同樣的方式回饋它。
她沒有在腦海中繼續思索這意味著什麼,只是將這個信息記下。
她用極輕的聲音對身邊的玄殷說:「老年蟲母快死了。年輕的那只應該是它的後繼者。」
玄殷金色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年輕蟲母腹部那道暗色的光暈上停了一瞬。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
沈時安又看了一會兒。
她看到一隻高階蟲族從老年蟲母身上撕扯下一塊甲殼碎片,叼著它走到年輕蟲母面前,低頭將那碎片放在它面前。
接著退後幾步,重新回到分食的隊伍中。
整個過程流暢而有序,像是已經重複過很多次。
老年蟲母發出最後一聲嘶鳴,那聲音比之前更短、更弱。
它的口器停止了開合,身體也不再抽搐了。
那些還在撕扯它的蟲族沒有停下動作,仿佛它的死亡只是讓它們的進食變得更加有效率了一些。
沈時安收回目光。「撤。」
她站起身,無聲地退出了陰影。
玄殷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片區域。
直到回到那層被屏蔽的精神力感知範圍之外,沈時安才停下來,摘下防風鏡,呼出一口氣。
玄殷站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出聲。
沈時安偏過頭看了玄殷一眼,開口說:「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收好裝備,「先回去。等準備好了再過來。」
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伸手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
(玄殷:貼近後,先聞到的是主人身上的香氣
沈時安:你冷嗎,耳朵怎麼紅了?
星空:安寶兒你怎麼這會兒就成木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