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停在知青點門口,秦厲長腿一撐,穩穩停住。溫暖從后座下來,理了理衣角,抬頭看他。
秦厲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掛在車把上的桃酥取下來,遞給她。
溫暖沒接,反而推回去:「你帶回去給家裡人吧,去公社一趟,空著手總不好。」
秦厲皺眉,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把油紙包塞進她手裡,語氣不容拒絕:「拿著。」
溫暖還想說什麼,他已經乾脆利落地轉身,跨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這個人……
真是固執得可以。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桃酥,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進知青點。
秦厲推開院門時,大嫂王桂蘭正坐在門檻上搓玉米,三歲的鐵蛋趴在她背上鬧騰。見秦厲空著手回來,她嘴角立刻耷拉下來。
"喲,小叔子回來了?"她故意提高嗓門,手上搓玉米的力道加重,"聽說今兒帶那個女知青去公社了?"
秦厲沒搭話,徑直往堂屋走。
鐵蛋突然伸手拽他褲腿:"小叔!糖!"
王桂蘭一把拽回兒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吃啥糖!你小叔的錢都給別人買東西去了!"說完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秦厲空蕩蕩的手。
秦厲腳步一頓,轉身時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大嫂有話直說。"
王桂蘭被看得一激靈,低頭繼續搓玉米:"我能有啥話......"話音未落,鐵蛋突然"哇"地哭起來,她頓時煩躁地推搡孩子:"哭喪呢!找你奶去!"
堂屋帘子一掀,張秀芬抱著針線筐出來,皺眉道:"一天天的吵吵啥?"看見秦厲,臉色才緩和:"回來了?事兒辦妥了?"
鐵蛋趁機撲進奶奶懷裡,王桂蘭盯著兒子蹭在婆婆衣襟上的鼻涕印,心裡更窩火了。
憑啥那個女知青就能下館子?
自家孩子連塊糖渣都摸不著!
晚飯時分,秦家飯桌上的氣氛格外沉悶。王桂蘭把粥碗重重放在秦建國面前,發出"咚"的一聲響。
"輕點!碗不要錢啊?"秦大山皺眉呵斥。
王桂蘭撇撇嘴沒吭聲,眼睛卻不住往秦厲那邊瞟。見他自顧自扒著碗裡的紅薯飯,終於忍不住開口:"小叔子,聽說今兒個你帶那女知青下館子了?"
秦厲筷子一頓,抬眼看向大嫂。
張秀芬見狀連忙打圓場:"救人一命,請人吃頓飯咋了?"
"那桃酥......"王桂蘭拖長聲調,"我昨兒個還聽鐵蛋念叨想吃呢。"說著故意往兒子碗裡夾了一筷子鹹菜,"來,吃這個,咱家可沒人給你買點心。"
鐵蛋撅著嘴把鹹菜撥到一邊,眼巴巴望著秦厲:"小叔,桃酥......"
秦厲放下碗筷,從兜里掏出兩顆水果糖推過去。這是他在供銷社順手買的,原本打算給溫暖。
王桂蘭眼睛一亮,剛要伸手去拿,秦厲已經剝開糖紙直接塞進鐵蛋嘴裡。
"小叔!"鐵蛋含含糊糊地叫著,甜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秦大山敲了敲菸袋鍋:"行了,說正事。結婚報告啥時候能批下來?"
"最快下周。"秦厲收回目光,"批下來就領證。"
王桂蘭突然陰陽怪氣地插嘴:"喲,這麼急?該不會是那女知青......"
"桂蘭!"秦建國猛地拽了下媳婦的袖子。
秦厲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慢慢站起身,軍裝袖口擦過桌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大嫂。"他聲音不大,卻讓王桂蘭後背一涼,"溫暖是我媳婦。"
屋裡頓時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鐵蛋含著糖,懵懂地看著突然嚴肅的大人們。
張秀芬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吃飯!桂蘭你去把醃的辣白菜端來。"
王桂蘭訕訕地起身,經過秦厲身邊時,不自覺地往旁邊避了避。
這個小叔子,平時不聲不響的。
猛地冷起臉來可真嚇人......
夜深了,秦厲坐在院裡的磨盤上抽菸。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堂屋門"吱呀"一聲響,秦建國披著褂子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
"別跟你大嫂一般見識。"秦建國搓了搓手,"她就是眼皮子淺,見不得好東西進了外人兜。"
秦厲吐出一口煙,沒說話。
"不過..."秦建國猶豫了一下,"那女知青,你真了解嗎?聽說城裡來的姑娘都嬌氣..."
"她不一樣。"秦厲掐滅菸頭,聲音低沉。
秦建國嘆了口氣:"行吧,你心裡有數就成。"他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早點睡,明兒個還要上工。"
院子裡重歸寂靜。秦厲抬頭看向知青點的方向,那裡早已漆黑一片。
溫暖現在在做什麼?
是不是也在看著這個月亮?
他突然想起白天她踮腳給他別像章時,髮絲間若隱若現的茉莉香。那麼乾淨的味道,和這個滿是土腥味的村子格格不入。
正出神間,東廂房突然傳來王桂蘭刻意壓低的抱怨聲:"...憑啥啊?咱家鐵蛋長這麼大,他給買過幾次糖?現在倒好,桃酥都往外送..."
秦建國含混的勸解聲夾雜其中。
秦厲的眼神暗了暗,起身往屋裡走。經過廚房時,他瞥見灶台上放著的半罐豬油,突然想起溫暖纖細的手腕。
太瘦了。
地里的活那麼重,她怎麼受得了。
他暗自決定,明天一早就去幫溫暖幹活。等結婚報告批下來,就帶她去隨軍。到時候一定要把她養胖點,讓她再也不用吃苦。
想到這裡,秦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家裡現在還是不方便,等到了部隊,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最後看了眼知青點的方向,轉身回屋。
知青點的煤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溫暖推門進屋時,幾個女知青正圍坐在炕上補衣服。見她回來,眾人抬頭看了一眼,又都低下頭繼續忙活手裡的活計——除了蘇曉梅,她正用針狠狠戳著一件舊襯衫的領子。
"回來了?"李紅霞抬頭笑了笑,"聽說你去公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