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止衡靜靜聽著，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這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學術殿堂的頂峰，是他為她驕傲的資本，卻也像一根根細線，牽動著關於「遠離」的可能。
「我有些猶豫。」溫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陸止衡眸光一凝：「猶豫什麼？」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溫暖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率：「因為這些選擇，都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她微微偏頭，似乎在思考措辭：「我大概想過以後。可能……會成為一名大學老師。環境簡單，壓力也不大，有足夠的時間做自己喜歡的研究，或者……做些別的事。」她說得很隨意，仿佛那只是無數種可能中比較順眼的一種。
陸止衡的心跳，在聽到「大學老師」幾個字時，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這個設想，聽起來……很「溫暖」。寧靜，專注，與世無爭，卻又在專業領域內閃閃發光。
「很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低沉，「非常好。」
這確實很適合她。更重要的是，這個設想里，似乎沒有預設必須遠渡重洋、長久分離的背景。大學老師，在國內的頂尖高校，同樣可以實現。
溫暖看著他眼中閃過的認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餐吃什麼：
「所以，我想了想，既然這些選擇都差不多，而我之後的人生……」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望進陸止衡深邃的眼眸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好像也少不了你的參與。」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又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擊中了陸止衡。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胸腔里那顆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出喉嚨。
他聽見了什麼？
她……再說，她的未來里，有他？
「既然如此，」溫暖似乎沒有看到他瞬間的失態，或者說並不在意，她的語氣依舊平穩無波，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這個選擇，就由你來做決定吧。」
她將那份沉甸甸的、關乎她未來學術道路甚至人生軌跡的選擇權，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陸止衡完全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今晚談話的可能——她來告知最終決定，她來尋求建議，甚至她來委婉地道別……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她會將如此重要的決定權，交到他的手上。
她讓他來為她的未來做決定。
甚至，她還和他商量了屬於「他們」的未來——那個關於大學老師的、平和寧靜的未來設想里，顯然默認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驚喜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瞬間淹沒了之前所有的忐忑和不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撼、狂喜、珍視和無比滿足的情緒，在他胸腔里衝撞、激盪，幾乎讓他失語。
他看著她平靜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玩笑或試探的意味，只有一片坦然的認真。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在用這種方式，回應他這一年多來的所有靠近、等待和付出。用一種比他想像中更直接、更深刻的方式，將他真正納入了她的人生規劃。
「……溫暖，」陸止衡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過於洶湧的情緒，目光灼灼地鎖住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溫暖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隨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很自然地反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閒聊的好奇：
「還有，你大學準備去哪？」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自然，卻又如此關鍵。它不再是關於她一個人的未來，而是將兩個人的軌跡並置在了一起詢問。
陸止衡的心再次被輕輕撞了一下。她不僅將她的未來交給他決定，還在關心他的去向，這意味著……她在考慮兩人未來的「交集」地點。
這個認知讓他的胸腔更加滾燙。
「我保送了P大的光華管理學院。」他回答道，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眼神亮得驚人，「不過，這只是形式上的。公司的很多事務已經需要我投入，學業對我來說，更多是系統和理論上的補充。所以，地點上……我相對靈活。」
他沒有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那樣聽起來過於戀愛腦的話，而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他的事業根基和未來規劃主要在這座城市，他的學業安排也具備一定的靈活性。但言下之意，只要她選擇留在國內，尤其是留在本市的T大或P大，那麼他們未來幾年的地理距離，將不再是問題。
甚至，可以很近。
溫暖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點了點頭，沒有對他的安排發表評論，只是將話題拉回原點，平靜地追問：「所以，你的決定是？」
陸止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沉如海的專注和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伸出手，越過小小的茶桌，輕輕握住了溫暖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指尖微涼，但他掌心滾燙。
「留在這裡。」他聽到自己說，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T大或者P大，都可以，看你更喜歡哪個校園和學術氛圍。國內的環境和資源，對你未來的規劃同樣是最佳選擇。」
他沒有說什麼「為了我留下」之類的話，而是從她的角度給出了最優的建議。但他緊握著她手的力量，和他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感，已經說明了一切。
溫暖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灼熱和微微的顫抖。
「好。」她只回了一個字，乾脆利落。
陸止衡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落定，隨即被一種近乎圓滿的幸福填滿。他握緊了她的手，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
「無論你選擇哪條路，無論你去哪裡，」他看著她，目光深邃而執著，終於說出了那句一直深藏心底的話，「我都不會放手。我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決心。」
這是宣告，也是承諾。
溫暖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害怕，也沒有退縮，只是平靜地「嗯」了一聲。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她也知道，自己今晚的這個決定，從某種程度上，已經接受了他這份不容拒絕的「不放手」。
將選擇權交給他，或許是她能給出的，最明確的信號和……最深的信任。
茶館內，茶香依舊。
兩隻交握的手，仿佛連接了兩個世界，也開啟了一段真正屬於「他們」的、共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