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崔晏清踏進新房時，溫暖的視線恰好從窗外的晨光處收回，正嘗試著半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她單薄的寢衣和因不適而微蹙的眉頭，以及那張蒼白卻依舊難掩殊色的臉。晨光映在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那雙終於完全清明的眼睛，如同浸在寒泉中的墨玉，帶著初醒的迷濛和一絲本能的警惕。
這幅晨起美人圖，讓崔晏清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眸色微深。
幾乎是在他踏入內室的瞬間，溫暖便察覺到了異樣。她下意識地轉頭，對上了男人那雙深邃如寒潭、正牢牢鎖定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具侵略性和壓迫感的眼睛，即使他此刻僅僅是穿著尋常的墨色錦袍，但其周身那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冷冽氣息卻無法掩蓋。瞬間昨夜那些零碎卻滾燙的記憶碎片便竄入腦海，溫暖的心臟便猛的一縮，身體快於意識，下意識地就往床榻里側微微退縮了一下，手指也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的錦被。
這細微的、充滿防備與不安的退縮，自然沒能逃過崔晏清的眼睛。
事實上，從他踏入這個房間開始，他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溫暖的身上，注視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因此看到溫暖的退縮，他心底掠過一絲明顯的不悅，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順的永寧侯夫人。她不該怕他，更不該躲他。
但崔晏清同樣並沒有將這不悅表現出來。他面上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只是周身的寒氣卻刻意收斂了幾分。他緩步走近床邊，在床沿坐下，動作自然而帶著一種強勢的親近。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起平日的冰冷，刻意放得低沉柔和了些，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身上可還難受？」
溫暖看著他靠近，身體微微繃緊，但強行克制住了再次後退的衝動。她搖了搖頭，又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因為初醒和緊張而有些低啞：「……還好。」
「昨夜你被溫府的人下了藥，意識不清。」崔晏清沒有繞彎子，直接點明，目光緊鎖著她，「不過無妨，既已禮成，我便是你的夫君，你便是我永寧侯府的人，是我崔晏清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宣告意味，不容懷疑，也更不容反駁。他在告訴她如今的現狀，也在劃定她的歸屬。
溫暖垂著眼睫，消化著他的話。從那些混亂的記憶和剛才梳理的信息中，她已經大致拼湊出了自己的處境。一個被家族當作棄子、替身送來的「新娘」，一個對眼前這個男人、甚至對這個京城乃至這個世界都一無所知的「孤女」。
崔晏清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顯得脆弱又乖順。他知道她心中茫然，甚至可能心中恐懼。從剛剛錦衣衛查到的資料來看，她對溫府、對他、對京城的一切都近乎白紙。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甚至，這樣反而好極了。
她無需記得過去，無需牽掛旁人，她的世界裡，從今往後，只需要有他就夠了。
「我……」溫暖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似在猶豫該如何稱呼。
崔晏清耐心地等待著，目光未曾移開分毫。
終於，他聽到一聲細若蚊蚋、帶著試探和不確定的輕喚：
「……夫君？」
很簡單又陌生的兩個字，卻如同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撫平了崔晏清心底剛剛因她退縮而升起的那絲不悅，甚至讓他冷硬的心湖泛起一圈愉悅的漣漪。
就是這樣。
他是她的夫君。
是她如今名正言順、唯一的依靠和主宰。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里的冷意似乎又消散了些，染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記住這個稱呼。在這裡，你只需要記住，我是你的夫君，永寧侯崔晏清。」
至於其他，溫家的算計，外界的流言，乃至過去的種種……都不重要。他會處理好一切。
看著溫暖因為他的話語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裡面清晰映出他的倒影，崔晏清心中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掌控感。
不著急。
時間還長。
她已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冠以他的姓氏，住在他的府邸。她懵懂也好，畏懼也罷，終究只能慢慢適應，慢慢習慣他的存在，他的氣息，他的一切。
已經嫁給他了，她又能如何呢？
註定，只能留在他身邊，一輩子。
他伸出手，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替她攏了攏滑落的錦被，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細膩的脖頸皮膚。
「再歇息片刻，稍後會有人來伺候你洗漱更衣，熟悉侯府。」他站起身，恢復了慣常的疏離語氣，但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有任何需要，告訴下人，或者……直接告訴我。」
說完，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這才轉身離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
溫暖獨自坐在寬大的床榻上，錦被上似乎還殘留著男人身上的冷冽氣息。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手，掌心有細微的汗意。
「夫君……永寧侯……崔晏清……」
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清澈的眼眸中，警惕與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與思索。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和……一個看起來極其強勢且占有欲十足的「任務目標」。
這邊崔晏清走出新房，輕輕帶上門後，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在門外靜立了片刻，仿佛能透過厚重的門板，感知到屋內那個剛剛成為他妻子的女子的氣息。
崔晏清是不想走的。
若是……若是早知她是這般模樣，這般……讓他難以移開目光，他絕不會在婚前對她不聞不問。他甚至開始後悔，之前進宮稟事時，皇上還笑言讓他新婚燕爾，可休沐幾日，他卻以公務繁雜為由推拒了。
若是當時應下，今日便不必匆匆入宮，可以整日留在府中，陪著她，看著她，讓她慢慢熟悉自己，熟悉這裡的一切。
可惜，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