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混合著近乎寵溺的心軟，悄然瀰漫心間。崔晏清想起她初來時的蒼白與迷茫，想起她孑然一身的孤立。他的暖暖，從被下藥送上花轎，到踏入這深宅侯府，確實還從未有機會，以清醒的、放鬆的姿態，去看看這座她將要長久生活的帝都。
他幾乎能想像，她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在看到街頭巷尾的熱鬧新奇時，或許會閃過怎樣的光彩。那一定比侯府里任何一件珍寶都更讓他心動。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她的距離。原本冷峻的眉眼，在燭光下似乎柔和了輪廓，連帶著語氣都忍不住放得溫和低沉：
「想看看京城？」
溫暖點了點頭，清澈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靜靜地看著他。
崔晏清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細膩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好。」他應得乾脆，沒有半分遲疑或審視，「明日我正好有空。帶你出去走走。」
他甚至開始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明日的安排，哪些可以推後，哪些可以簡化。帶她去哪裡好？東市的繁華，西市的別致，護城河邊的景致，還是去那些老字號的店鋪看看？要不要提前清場？但那樣似乎又少了趣味……
各種念頭一閃而過，最終化為一句更溫軟的承諾：「想去哪裡都行。明日，我陪你。」
他的暖暖，終於開始試著邁出，還主動伸出手。而他，自然要牢牢牽住，帶她去看她想要的風景。
這小小的請求，於他而言，不僅是滿足她的願望，更像是一種關係的微妙進展，讓他心情頗佳。
溫暖感受到他語氣里罕見的柔和與毫不猶豫的應允，心中微松，那點試探成功的塵埃落定之餘，也對他這份近乎「心軟」的反應，有了一絲新的認知。
「謝謝夫君。」她再次道，這次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真切的輕鬆。
崔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無需言謝。」他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專注，「早些歇息，明日才有精神。」
出府之事，就此定下。
對溫暖而言，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扇即將打開的新窗。
對崔晏清而言，這是他的小妻子主動的靠近，是他樂於見到的感情進展。
次日，天氣晴好，秋高氣爽。
崔晏清果然推掉了不必要的公務，一早便陪著溫暖用過早膳，稍作準備，便帶著她出了永寧侯府。沒有想像中的浩大排場，只有一輛外觀低調內里寬敞舒適的馬車，以及數名便裝打扮、氣息精悍的侍衛遠遠跟著，既保證了安全，又不至於太過招搖。
馬車駛離了侯府所在的安靜權貴街區，匯入京城的主幹道。起初，溫暖只是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縫隙，安靜地打量著外面逐漸變化的景致。高聳的城門樓，整齊的坊牆，寬闊的街道，來往的行人車馬漸漸多了起來。
當馬車行至東市附近，喧囂聲便如同潮水般湧來。崔晏清示意馬車放緩速度，甚至尋了個不顯眼的地方停下。
「下去走走？」他看向溫暖，見她眼眸中映著窗外的光亮，似乎比平日多了幾分鮮活氣。
溫暖點了點頭。
下了馬車，真正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鮮活而嘈雜的市井交響。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胡餅香、糖人兒的甜膩、脂粉鋪子的芬芳，還有牲口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綢緞莊裡流光溢彩，首飾鋪中珠光寶氣，茶樓酒肆人聲鼎沸，街邊小販的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玩意兒，從泥人風車到時新瓜果，琳琅滿目。行人摩肩接踵，有錦衣華服的富家子弟，有布衣短打的販夫走卒，有挎著籃子的婦人，也有好奇張望的孩童。
溫暖站在街邊，看著眼前這幅鮮活的景象，一時間竟有些怔忪。
不僅僅是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在江南小鎮長大的女子，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繁華。就連溫暖自己，似乎也很久沒有見過如此真切、如此充滿生命力的熱鬧景象了。眼前這種純粹的、充滿煙火氣的古代市井喧鬧，對她而言，是一種久違的、陌生的衝擊力。
一種奇異的、仿佛從心底深處生出的輕鬆與愉悅，悄然漫開。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目光掠過一個個攤位，看著手藝人靈巧地捏著面人，聽著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述傳奇，聞著不知從哪家鋪子飄出來的、勾人食慾的香氣……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里，漸漸漾起清淺的漣漪，嘴角也微微地、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崔晏清始終跟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並未靠得太近，卻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隔絕了可能的人流碰撞。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溫暖身上。
他看著她從最初的安靜打量，到微微睜大的眼睛，再到那不自覺流露出的、帶著新奇與放鬆的神情，最後，捕捉到了她唇角那抹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的淺淺笑意。
那一剎那，崔晏清感覺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的暖暖，在笑。
不是侯府里那種禮節性的、疏離的淺笑，而是真正的，帶著鮮活氣息的、因外界新奇事物而自然流露的開心。
這笑容很淡，卻比秋日的陽光更讓他覺得明亮溫暖。他忽然覺得，推掉那些事務，帶她出來這一趟，值了。甚至，他應該更早帶她出來。
「喜歡？」他低聲問，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溫暖聞聲回頭，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盡的光彩，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快：「很熱鬧，很有趣。」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刻意收斂情緒，只是坦然地表達著自己的感受。這自然的反應，讓崔晏清心中那點愉悅更甚。
「前面有家老字號的點心鋪，杏仁酥和荷花酥做得極好，要嘗嘗嗎？」他主動提議，指向不遠處一家幌子古樸的店鋪。
「好。」溫暖應下，眼中期待更濃。
兩人並肩朝點心鋪走去，融入熙攘的人流。崔晏清依舊保持著警覺，卻不再像最初那般全身緊繃。他看著她偶爾停下腳步，好奇地看看吹糖人的，或是望望賣絹花的小攤，並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