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晏清甚至破天荒地,在她駐足一個賣草編蚱蜢的小攤前時,示意侍衛付錢,買下了那個編得活靈活現的綠色小玩意,遞到她手中。
溫暖有些驚訝地接過,指尖碰觸到草葉粗糙卻充滿生機的質感,再看看身旁男人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明顯柔和的俊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又鬆了一分。
熱鬧是屬於外界的,但這份陪伴,以及他因她開心而隱約流露的「縱容」,卻是真切地發生在此刻。
她握著那隻草編蚱蜢,抬起頭,對著他,再一次,露出了一個比剛才更清晰一些的笑容。
「謝謝。」這次,她說了。
崔晏清看著她映著街市燈火、盛著淺淺笑意的眼眸,忽然覺得,這喧囂紛擾的市井,似乎也變得順眼可愛起來。
他的暖暖,就該擁有這世間所有的歡喜。而他,願意做那個為她遮風擋雨、帶她看遍繁華的人。
久違的熱鬧,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輕鬆與淺笑。
那家老字號點心鋪「桂馥齋」果然名不虛傳,尚未走近,一股混合著油脂、糖霜和果仁的甜香氣便飄了過來,勾得人食指大動。鋪面不算特別寬敞,但裝修古樸雅致,門前果然排著不算短的隊伍,井然有序。
排隊的人衣著光鮮,大多帶著丫鬟小廝,主人家自持身份,多在旁等候,由下人上前購買。像崔晏清和溫暖這樣,一看便是主人家親自並肩站在隊伍中的,著實少見。
溫暖倒是覺得新奇,安安靜靜地排在崔晏清身側,打量著店鋪的招牌和陳列的、做得精緻如藝術品的各式點心。杏仁酥金黃酥脆,層層起酥仿佛能看見;荷花酥粉白相間,形似盛開的蓮花,栩栩如生。
崔晏清站在她身邊,身姿挺拔,即便身著常服,那份久居上位的冷峻氣質也難以完全掩蓋。他微微蹙眉,掃了一眼不算短的隊伍和周圍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讓他堂堂永寧侯、錦衣衛指揮使站在這裡排隊買點心?放在往日,簡直是不可想像之事。他只需一個眼神,自然有人將最好的點心送到面前。
但此刻,他側目看向身旁的溫暖。
她正微微仰著頭,專注地看著前方,秋日的陽光透過街邊槐樹的枝葉,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睫輕顫,眼神清澈,透著單純的期待。那股子因為能親自體驗市井煙火、品嘗知名美食而生出的鮮活氣,讓她整個人都明亮了幾分。
罷了。
崔晏清心中那點因排隊而產生的不耐,奇異地平復了下去。他甚至覺得,就這樣陪她站著,看著她在尋常小事上流露出的細微歡喜,似乎……也不錯。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陌生,卻並不令人反感。
周圍排隊和等候的人們,目光早已不受控制地飄向這對格外引人注目的男女。男子高大俊美,氣度不凡,女子容色傾城,氣質清冷中又帶著一絲難得的純淨。兩人站在一處,宛如畫中人物走入凡塵。
「這是哪家的公子夫人?生得這般好相貌?」
「噓,小聲點,沒看見後面跟著的那些人嗎?看著就不一般。」
「那位公子……氣勢好嚇人,不過對他身邊那位夫人倒是耐心得很。」
「可不是,親自陪著排隊呢,真是難得……」
「看打扮氣度,非富即貴,怎的也來排隊?」
「許是圖個新鮮有趣?畢竟那位夫人看著挺高興的。」
細碎的議論聲隱約傳來,多是好奇與驚嘆。
而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街對面一座雅致酒樓的二樓臨窗雅座內,幾道目光也正帶著驚訝與興味,落在排隊的那對璧人身上。
雅座內坐著的,正是微服出宮的皇帝蕭胤、皇后沈氏,以及年僅八歲、活潑好動的太子蕭景瑜。太子接連幾日央求著想出宮看看熱鬧,皇帝今日難得政務稍緩,一時興起,便只帶了少數心腹侍衛,攜皇后與太子悄然出宮,體察民情之餘,也享受片刻天倫之樂。因是臨時起意,也並未大張旗鼓,可以說是難得的放鬆。
「咦?父皇,母后,你們看!那不是永寧侯嗎?」 眼尖的太子率先發現了街對面的崔晏清,驚訝地小聲叫起來。
皇帝與皇后聞聲望去,果然看見了一身常服、正陪著一位絕色女子排隊買點心的崔晏清。兩人都是一愣,隨即面上都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皇后沈氏與皇帝是年少夫妻,一路相伴走來,感情深厚,非後宮非後宮其他妃嬪可比。她性子溫婉中帶著一絲狡黠,此刻見素來冷麵冷心、權柄在握的永寧侯竟有如此「接地氣」的一面,不禁掩唇輕笑,對皇帝低聲道:「陛下您看,真是難得。臣妾竟不知,永寧侯還有這般耐心的時候。」
皇帝蕭胤眼中也滿是驚奇,他太了解自己這位臣子兼摯友了,讓他排隊?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他的目光不由落在崔晏清身邊那位女子身上。雖離得有些距離,但那出眾的容貌和獨特的氣質依然引人注目。想必就是那位讓崔晏清破例維護、甚至御前請旨正名的「溫暖」了。
「看來,朕的永寧侯,是真的動了凡心了。」皇帝笑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崔晏清身邊能有個知冷知熱、讓他願意放下身段陪伴的人,總好過一直孤冷下去。
「那女子,便是永寧侯夫人吧?瞧著真是好模樣,氣質也沉靜。」皇后仔細看了看,眼中流露出善意與好奇,「看他們二人站在一處,倒是般配得很。永寧侯對她,也很是不同。」
正說著,那邊崔晏清已經買好了點心,付了錢,兩人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皇帝心血來潮,對身後侍立的心腹太監低聲吩咐了一句。那太監立刻領命,悄無聲息地下樓去了。
這邊,崔晏清剛牽著溫暖的手走出幾步,一名作尋常富商打扮、氣質卻精幹的中年男子便悄然靠近,對他恭敬地低語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