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見崔晏清從廊下緩步而來,看見他從容上車,看見車簾垂下,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沒有人知道他獨自站在廊下的那兩刻鐘里,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敢問。
馬車轔轔啟動,駛向宮門。
身後,保和殿的燈火漸次熄滅,瓊林宴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
宮門在馬車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殿中尚未散盡的驚愕低議與各色目光。
車中只他一人,夜色沉沉。
崔晏清闔眼片刻,而後從袖中取出那方繡著蘭草的帕子,輕輕覆在膝上。
他想,待歸府,須得告訴她——
帕子很好,他很喜歡。
至於旁的,則無須多提。
同樣乘馬車歸府的周延,一路無話。車中只他一人,隨從在外頭跟著,不敢驚擾。他撩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掠過的坊牆與零星燈火,面色陰沉如水。
今夜本是算好了的。
崔晏清此人,手握錦衣衛,簡在帝心,朝堂上誰不避其鋒芒?但他再如何權勢熏天,也有躲不開的軟肋——無子,便是其中最大的一處。
周延在官場浸淫二十餘載,最懂何為「攻其必救」。他並不指望憑几句諷刺激得崔晏清當場失態,那太淺薄。他只想將這把火引出來,讓「永寧侯成婚近一載尚無嫡出」成為今夜席間最醒目的談資。明日、後日、大後日,這話會從瓊林宴傳到六部,從六部傳遍朝堂。人言可畏,縱是錦衣衛指揮使,也堵不住滿朝文武的悠悠之口。
屆時,納妾、過繼、甚至「無所出而休妻」的論調,自會有人替他遞到御前。
可他萬萬沒料到,崔晏清根本不接招。
不是不接——是直接掀了棋盤。
——他竟敢當著滿殿朝臣、當著今科新晉進士的面,說出這樣的話。
周延至今仍記得那一刻的寂靜。不是那種因畏懼而產生的、壓抑的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凝滯的茫然。那些新科進士,初入官場,滿腦子聖賢書、君臣大義、綱常倫理,卻被崔晏清一句「夫人高興便值得」震得連酒盞都忘了放下。
他也在那一瞬間,清楚地看到了席間那些隱藏的、原本打算附和自己的目光,是如何一盞一盞熄滅、移開的。
沒有人敢接話。
沒有人敢在他崔晏清劃下的界限前,再踏出一步。
周延放下車簾,攥緊的拳在膝上微微發抖。
他不是沒有見過寵妻之人。京中權貴,誰家沒有幾樁風流軼事?為寵妾滅妻者、為外室散盡千金者、乃至為紅顏觸怒天顏者,歷朝歷代從不稀缺。
可他從未見過崔晏清這樣的人。
——他不說「寵」,他只說「她高興便值得」。
——他不為溫暖辯解,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仿佛那根本不需要論證。
他沒有絲毫與人爭辯的姿態,甚至沒有分給周延一個多餘的眼神。
但正是這份理所當然,比任何憤怒的回擊都更令人難堪。
周延忽然想起,他曾從女兒周靜姝口中聽到過對永寧侯夫人的評價:「那位侯夫人,有一種旁人學不來的從容。」
當時他並未在意。
此刻他卻隱約明白了什麼。
那種從容,從來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一個人用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偏愛,一寸寸養出來的底氣。
瓊林宴上的那一番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靜湖,漣漪以不可阻擋之勢,在京城蔓延開來。
次日清晨,六部衙門。
戶部幾位官員在值房用茶時,有人低聲提起:「聽說了嗎?昨夜瓊林宴上,永寧侯那話……」
「如何沒聽說。」另一人擱下茶盞,壓低聲音,「滿朝都在議論。周侍郎那臉,青了一宿。」
「我倒是好奇,那位侯夫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讓永寧侯這般……」
話音未落,便被旁人輕咳一聲打斷。這裡頭水深,議論錦衣衛指揮使的後宅,不是鬧著玩的。幾人識趣地換了話題,但那幾句欲言又止的感嘆,卻已落進了不少人心裡。
刑部值房,一位與崔晏清有過節的官員聽聞此事,沉默良久,只冷笑一聲:「崔晏清也有今日。」
旁人問:「此話怎講?」
那人卻不肯再說了。只是那冷笑里,藏著的究竟是嘲諷,還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隱的羨慕,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及至午間,消息已傳入京中數家勛貴內宅。
安陽侯府,柳氏正與幾位相熟的夫人品茶閒話。
席間不知是誰起了個頭,昨夜瓊林宴的事便被擺到了檯面上。
「永寧侯親口說的,夫人想何時出府便何時出府,想去何處便去何處。」一位夫人壓著嗓子,語氣卻掩不住驚異,「這話,我活了四十載,還是頭回從男人嘴裡聽見。」
另一位夫人搖著團扇,似笑非笑:「可不是。我家那口子,我回趟娘家多住兩日都要念叨,說什麼『主母不宜久離中饋』。瞧瞧人家永寧侯,夫人高興便值得——這話,我若說給我家老爺聽,他怕是要以為我中了邪。」
在座的還有一位年輕些的新婦,嫁入高門不足兩年。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撥弄著茶盞中的浮葉,睫毛低垂。待眾人話題轉開,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永寧侯夫人……真有福氣。」
沒有人接話。
但滿室皆知,她說的不是「福氣」。
是另一種她們都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榮國公府。
國公夫人正與長媳商議春宴名單。
「永寧侯夫人。」國公夫人提筆圈了溫暖的名字,忽而嘆道,「這位侯夫人,命是真好。」
長媳不解:「母親何出此言?」
國公夫人放下筆,沉默片刻,才道:「我年輕時,也曾以為嫁入高門是福氣。後來才知,高門裡頭的規矩、體面、人情世故,哪一樣不需要你低頭、彎腰、忍氣吞聲?你在娘家做姑娘時千嬌萬寵,嫁了人便得收起所有脾氣,學著做賢婦、做宗婦、做世人眼中『應當』的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對自己說:「可這位侯夫人,她不必。」